武则天·金册
第七十七章 井水
阿泠去井边打水,静安跟在后面。风把地上的湿叶卷起来,在两个人的脚边转。阿泠没看,只把桶挂上绳钩,放下去。井里黑,桶底磕了水面,发一声闷。她摇,绳一寸一寸上。静安在旁边接。
桶上来了。水很清。阿泠把水倒进大桶里,又放第二桶。静安说:“我摇两把。”阿泠说:“你摇。”静安力气小,摇到一半,手滑,绳子往回退。阿泠一把抓住,没让桶掉下去。静安“嘻”地笑。阿泠说:“手夹紧。”静安“嗯”一声,再摇。水终于上来。静安喘着,脸红。阿泠把水倒完,弯下腰,把绳盘起来。那绳上沾了水,又凉又滑。她“啧”一声,在裙摆上擦手。
两人抬水往回走。阿泠在后,静安在前。水桶沉,扁担压在阿泠肩上。那扁担是竹的,中间裂了纹,一压“吱”地叫。静安说:“这扁担要断。”阿泠说:“再使两天。”静安说:“断了怎么办。”阿泠说:“断了就换。墙后头还有根。”静安不说话了。她回头看一眼阿泠。阿泠说:“看路。”静安转回去。两人穿过窄道。风从北墙头上扑下来,吹得阿泠裤腿都湿了。那水是桶里荡出来的。阿泠没停。水洒了就洒了。人不能因为几滴水就不走。
到了灶房,阿泠把水倒进缸里。缸满了。水在缸里晃,像一块大青玉。静安拿瓢舀了一瓢,咕咚喝半口,又递阿泠。阿泠接过去,喝一口。水凉。从舌头一路凉到胃。她“哦”一声,把瓢放回缸沿。然后从灶边摸出两个饼。饼是前天的,干硬,面上裂了几道。阿泠掰了一块,泡在碗里。静安也掰。泡了水的饼慢慢软,像在水里醒过来。两人没说话,坐着吃。外头起了钟声。很远。像从山那头来。阿泠没抬头。静安说:“今天有经课。”阿泠说:“你去。”静安说:“你呢。”阿泠说:“我挑水。”静安“哦”一声,低头又掰了一块饼。阿泠说:“别都泡了。留半块晚上。”静安说:“知道。”她把剩下的半块饼用布包了,塞进怀里。阿泠也收。两人在灶房坐了一会儿。水缸里映着门外的天。天灰灰的。阿泠“嗯”一声,起身,把扁担拿起来。静安说:“还去。”阿泠说:“再去两桶。夜里风大,省得明早摸黑。”静安说:“我跟你去。”阿泠没拦。两人又往井边去。风小了点。地还湿。阿泠在前,静安在后。谁也没说话。只有扁担在阿泠肩上,随着步子“吱”一下,“吱”一下。像这寺里的日子,不响,可总在叫。不大声。不停。就这么,一声,又一声。阿泠“哦”一声。静安“嗯”一声。也不知谁应谁。天光斜了。井就在前头。阿泠把桶放下去。水又满了。日子,也像这水。天天打。天天用。不紧,也不慢。人还在。路还在。够。就好。不。这也好。不说了。就这样。挺好。真的。这,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