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七十八章 熬粥
天没亮,阿泠就醒了。她先听见外头风声,小,不像昨夜那样刮。她躺着,没动。被窝里热。不是捂的,是人睡了整夜,身下那点草才暖起来。她摸了下脚。脚不凉。昨儿穿的鞋脱在铺边,底下垫了块破毡。她“哦”一声,坐起来。
静安还睡着。身子弓着,像只半干的小虾。阿泠没叫她。她穿鞋,轻。鞋跟里的草还在,走路不响。她出了门。天灰灰,能看见墙,能看见地,能看见水缸反的一点白光。她先去井边,打了半桶水。水一进桶,人倒醒透了。她把手在桶里浸了浸。凉,从指尖顺着骨头上。她没缩。这凉,比钟声管用。
她把水提回灶房。灶里还有灰。她拿火钳拨,红没见着,只有灰。她“哦”一声,抓草,打火。火石不灵。她磕两下,火星子溅出来。草干,火起。她架上细柴。细柴带着露,火一舔,“滋”响。她没管。火慢慢起来。她把锅坐上,倒水。水响。她转身,从缸里摸出半瓢糙米。米不多。她倒进锅里。米在水里沉,又浮。她把浮着的壳撇掉。撇不净。她“嗯”一声,不撇了。锅开了,米在里头滚。她拿勺搅。勺底刮锅,声又钝又长。像这寺,这清早,这还没响的钟。
静安起来了。她披着衣裳,头发乱。阿泠说:“洗了脸,把衣裳搭外头。”静安“哦”一声,端盆,倒水。那水是温的。阿泠留了半锅。静安洗。阿泠就站在灶前,看火。火稳。粥香从锅边爬出来。不是好米,可熬久了也香。是那种闷的、带点糠的香。阿泠“嘻”地笑。轻。像这香,从她鼻子里化开。
“你笑啥。”静安问。
“没笑。”阿泠说。
“笑了。”静安说。
“煮你的粥。”阿泠把勺递过去。静安接。她搅。阿泠坐到门槛上。外头天白了些。后山有鸟。叫两声,又没。风从墙头过,把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吹起来。衣裳半干。阿泠“哦”一声,说:“今儿能全干。”静安说:“那件厚的也干?”阿泠说:“不到晌午,都能干。”静安“嗯”一声。粥要漫了。阿泠起来。她端着个小木勺,从锅里轻轻撇浮沫。浮沫灰白,像这早晨,也像这日子。她撇得细。撇到最后,锅里清亮些。她盛一碗,先给静安。静安端了。阿泠又盛一碗,自己没坐,就站着喝。粥烫。她喝得慢,像把一天都含在嘴里。门口有风。她“哦”一声,说:“好粥。”静安“嘻”地笑。阿泠说:“你又笑。”静安说:“你嘴还沾着米。”阿泠拿袖子一擦。袖子灰黑,擦得脸上也黑。静安笑得更大。阿泠也不理。她蹲下,把火压小。屋里又静下去。只剩两人喝粥。风过。天光。一口,又一口。这,就是活。不是好。不是坏。是两个人,一晚醒来,有锅,有火,有一碗热粥。不赶。不急。把这一天,从头暖起来。阿泠“哦”一声。没再说。把最后一口喝了。碗放下。外头,天,全亮了。她抬头。风从东边来。像要晴。她“嗯”一声。起身。还有活。柴得收。水得挑。路得走。日子,又往前滚了。她“嘻”地笑。轻。这一声,不是给谁。是给这新一天。它来了。她接。就这。就这。就这。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