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七十九章 补柴
阿泠把碗洗了。锅里剩点粥皮,她用木勺刮起来,往嘴里一抿。那粥皮凉,带点锅气,有点糊。她不吐。小时候在伯母家,连锅巴都轮不到她。这算好的。她回头,静安正把柴从墙根往灶边搬。她搬三根,掉两根。阿泠“啧”一声:“你不会先抱紧。”静安说:“柴扎手。”阿泠过去,把她手里那几根接过来。柴皮糙,也扎她。她没松。只把柴头都朝一个方向,夹在腋下,往灶边一靠。静安小声:“我不是故意的。”阿泠说:“谁没说你是故意的。”静安“嘻”地笑。阿泠没笑。她把剩下几根也归了拢。柴堆比昨天矮下去一截。得补。不然再降两夜,火就断了。阿泠“哦”一声,说:“我再去后山捡一捆。”静安说:“我也去。”阿泠说:“你脚上那鞋,还没补实。去,也是半道掉鞋底。”静安低头看自己鞋。那鞋前头张着口,像要散。阿泠说:“你守家。把衣裳翻翻。有云,像要阴。”静安点头。
阿泠独自上山。山路还湿。她拣干处走。脚滑,她拿手里一根树枝当杖。那枝不直,带着两片叶。她“嘻”地笑。这杖,跟她一样,是半路捡的。到了东坡,风大。她弯着腰,把昨夜被风吹折的几根松枝抱出来。有一根粗,得用脚踩。她一踩,那枝“咔”一声,断成两截。她抱起。又去翻草窝。草窝里有半抱干柴,不知是谁放的。她没动。只把自己捡的放一边,又往窝里添了两根。这山,这柴,谁捡着算谁的,可也得给人留。她不是善。是怕哪天自己没劲捡了,回头还能遇上别人的两捆。这是山里的道。没人写,可都这么做。
她把柴用绳子捆了。那绳子勒得手疼。她没理。捆好,往肩上一送。回时更重。坡陡,她横着走。鞋底滑一下,她膝盖一弯,跪在湿土里。那土凉。她“嘶”一声,手撑地。柴没散。她没急着起,先抬头看天。天灰着一大片。像要落不落。她“哦”一声,慢慢站起来。肩上的柴,更沉了。她往山下走。一步,一步。风从背后推她。她不回头。这风,像会送人。也像会推人。她不知今晚还有没有风。只知这捆柴,能顶三天。三天里,不用再上这坡。她把肩带紧了紧。柴,不响。人,也不响。只有风,一阵,又一阵。像在数她的步子。她也不数。就下。下到山门。下到灶房。静安在那,正把衣裳收了。见阿泠回来,忙跑过去。阿泠把柴放墙根。她背上全是汗。前襟也湿了。她说:“别碰。先晾我。”静安“哦”一声,端水。阿泠喝。喝急了,水从嘴里漏下来,滴在衣上。她“嘻”地笑。静安也笑。两人在墙根下站。天越来越阴。阿泠说:“要下雨。”静安说:“下了就不洗了。”阿泠说:“下大了,后山那半捆也得湿。”静安“哦”一声。阿泠把柴往墙里挪。那柴没干透,可火烧得起。她“嗯”一声。今晚,有火。有火,就什么都不怕。她直起腰。风又起。天更灰。她“嘻”地笑。轻。这灰,这风,这半捆不干的柴,全是真的。她不再想别的。就等。等雨。等火。等这夜,把两个人,又往一块儿逼一逼。这,就对。不是好。是常。日子就是。有时风,有时雨。有时柴潮,有时鞋滑。可总还有火。有火,就还有明天。她“哦”一声,回身。静安跟上。两人进屋。门半掩。天阴。风不响。只那锅,还温着。就这样。这样最好。不说了。挺不挺好,它都在这。在日子里。在两人中间。她没说。她只把门,再关上半寸。外头,天开始落了。不是雨。是风。可那风里,有水。细细的。像从半天上,漏下来的。阿泠“嗯”一声。不躲。也不让。就站门里。看。静安也看。两个小人,一片天。风大水细,斜着扫过来。阿泠把门合上。屋里暗了。暗里,有火。火不大。可那热,从灶眼往外爬,一直爬到她俩身上。这,就中。不。这也中。这,就中。不说了。坐。等饭。等夜。等明天。它爱来就来。她们接着。就这。挺好。真的。这,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