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八十章 夜话
雨到后半夜小下去。阿泠睡不沉。屋外头风不刮了,只檐下“滴答滴答”,像更漏,一下一下,往人脑子里敲。她翻个身,静安也没睡。静安在暗里睁着眼,听见她动,就小声:“阿泠,你睡着没。”阿泠说:“醒了。”静安“嘻”地笑。那声在夜里很轻。阿泠说:“你笑。”静安说:“我睡不着。”阿泠说:“数滴。”静安说:“数到三十,又乱。”阿泠说:“别数。听。”两人就不说话。外头“滴答”更清。过一会,静安说:“我听说,慧明昨儿又去后山了。”阿泠没应。静安又说:“她是去等那油坊的。”阿泠“嗯”一声。静安说:“她白天还让我们别放男人进来。”阿泠说:“她自己放,就不算。”静安笑。阿泠说:“你听谁说的。”静安说:“厨娘。厨娘说,她瞧见慧明鞋上全是红泥。”阿泠“哦”一声。红泥只有后山坡有。静安说:“你说她跟油坊的,图啥。”阿泠说:“图油。”静安“嘻”地笑。阿泠说:“睡吧。知道多,没好处。”静安说:“我睡不着。你再说点。”阿泠说:“没什么好说。”静安说:“你小气。”阿泠“呵”地笑。那声从嗓子眼里出来,不尖。像猫。过一会,她说:“静真也去过后山。不止一回。她和柳老五的干女儿认识。”静安“哦”了一声,来了劲:“柳老五还有干女儿?”阿泠说:“柳老五没,也要有。”静安“嘻”地笑。阿泠说:“这事你别往外说。说漏了,不是打,是赶。”静安说:“我知道。”两人又静下来。外头,檐水还在滴。阿泠“哦”一声:“你要真睡不着,就把那两双鞋拿火边烘着。烘到五更,你准困。”静安说:“那得点灯。”阿泠说:“不点。摸黑。”静安真爬起来。阿泠没拦。她在后头说:“别碰那堆细柴。有刺。”静安说:“哦。”她摸到墙边,又摸到鞋。抱回来。阿泠让开半个铺。两人坐被里,把鞋靠着灶火方向。火没全灭。有一点红。照得屋子更黑。静安“嘻”地笑。阿泠说:“你又笑。”静安说:“咱这样,像两个偷炭的。”阿泠“嘻”地笑。这一声也轻。外头雨,像又起了。细细的,从檐下扫进来。阿泠说:“你别冻着。”静安说:“不冷。”阿泠把自己被角搭过去。静安没说话。两个人,一个看鞋,一个听雨。灶里那点红,像这夜里,最不慌的东西。天没亮。谁也不催谁。就这么,又过一会。静安困了。她脑袋一歪,靠在阿泠肩上。阿泠没动。只“嗯”一声。像跟这夜说:行。挺不挺好,先这么着。就这。没别的。这,就中。不。这也中。就这。挺好。真的。这,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