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超市的橱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大街上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人,只有翻倒的路障和散落的杂物。根须从地下钻出来,覆盖了大半条街,像一张白色的、活的地毯。远处,有几只巨大的、飞虫一样的东西,在暗红色的天空下盘旋,发出嗡嗡的声响。
没有那个东西的影子。
可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她知道,它就在附近。它不会离她们太远。它能闻到她们的气味。
"妈。"陈默醒了,揉着眼睛,声音很哑,"它……还在追吗?"
"不知道。"张桂芬说,"收拾东西。我们得走了。"
陈默点了点头,站起来,背起双肩包。他的动作很慢,很沉,像背着千斤重担。一天一夜的逃亡,把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磨得像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只有疲惫和恐惧。
"小周。"张桂芬走到墙角,推了推小周,"醒醒。我们得走了。"
小周没有动。
张桂芬又推了他一下。"小周?"
小周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右眼,也变成绿色的了。
两只眼睛,都是浑浊的、深不见底的绿。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像两颗发霉的玻璃球。他的脸,已经全绿了,左脸颊上长出了三根细细的触须,在微微地颤动,像昆虫的触角。他的嘴,微微地张着,绿色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滴在地上,滋滋地冒烟。
他看着张桂芬,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张桂芬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后退了一步,菜刀举了起来,对着小周。
"小周?"她的声音在抖,"你……你还认识我吗?"
小周没有回答。他的触须,颤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动了动。
不是说话。是发出了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声响,像虫子在叫。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僵硬,很机械,像一个提线木偶。他的左腿还是不能承重,可他不需要承重了——他的右脚掌上,长出了几根细细的根须,扎进了地面,支撑着他的身体。他的双手垂在身侧,黑色的尖爪在暗红色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他朝着张桂芬,迈出了一步。
"小周!"张桂芬大喊,"你醒醒!你是警察!你不认识我了吗!"
小周没有停。他又迈出了一步。然后,又一步。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从走变成了跑,从跑变成了冲。他的嘴张着,发出那种嗡嗡的声响,朝着张桂芬,扑了过来。
张桂芬侧身一躲,菜刀挥了出去。刀砍在小周的肩膀上,发出"噗"的一声,绿色的液体溅了出来,洒在地上,滋滋地冒烟。小周的肩膀被砍开了一个大口子,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转身又朝着张桂芬扑过来。
"妈!"陈默冲过来,举起棒球棒,狠狠砸在小周的头上。"砰"的一声,小周的头歪了一下,可他没有倒。他转过身,朝着陈默,伸出了爪子。
"跑!"张桂芬一把拉住陈默,朝着超市的后门,冲了过去。
她们冲过后门,冲进了一条小巷。小巷很窄,两边是高墙,根须从墙壁上垂下来,像白色的帘子。她们在根须之间穿行,根须碰到她们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蛇的鳞片。
身后,传来了小周的叫声。不是人的叫声,是那种嗡嗡的、虫子一样的声响,在小巷里回荡,越来越近。
他追上来了。
"这边!"张桂芬拉着陈默,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更窄,更暗,地上全是垃圾和碎玻璃。她们跑过垃圾堆,跑过一辆翻倒的自行车,跑过一扇破碎的窗户,然后,张桂芬停下了脚步。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墙。
死路。
"妈的。"张桂芬骂了一声。她转身,想往回跑,可巷口已经被堵住了。
小周站在巷口,绿色的眼睛看着她们,触须在微微颤动。他的身后,还有更多的影子。不是小周一个。是……十几只蛊傀。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不同的衣服,可它们的脸,都是一样的——绿色的,空洞的,没有表情的。它们的眼睛,都是绿色的。它们的手上,都长着黑色的尖爪。
它们是被转化的人。是这座城市里,没有逃掉的人。
它们堵住了巷口,绿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张桂芬和陈默,像一群饿了很久的狼,看着两只走投无路的兔子。
张桂芬把陈默护在身后,举起菜刀,背靠着墙,浑身发抖。
"妈。"陈默的声音在抖,"我们……我们怎么办?"
张桂芬没有回答。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左边是墙,右边是墙,前面是蛊傀,后面是死路。没有路了。
然后,她听到了。
那种拖拽的、沉重的、不规则的脚步声。
从巷子的另一头,从蛊傀的身后,传了过来。
"咚。咚。咚。"
一步,一步,一步。很重,很沉,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上拖着走。
蛊傀们,停下了。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身,看向了巷子的另一头。然后,它们像收到了什么信号,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像在朝拜。
巷口,空了出来。
然后,那个东西,走了进来。
张桂芬的血液,一瞬间,凉透了。
它很高。比正常人高半个头,可它的身体,是扭曲的。右胳膊比左胳膊长一倍,垂到了膝盖,手是正常的人手,有老茧,有纹路,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可左胳膊是粗的,是菌丝和根须缠绕成的,像一根白色的柱子,末端分出了十几根细细的根须,在空气中蠕动。
它的左腿是反关节的,膝盖朝后弯,像鸟的腿。右腿是正常的,可脚掌上长着根须,扎进地面,支撑着身体。它的走路姿势很怪,一瘸一拐的,拖着那条反关节的左腿,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
它的脸,只有一半像老陈。右半边是正常的,国字脸,浓眉,厚嘴唇,嘴角那颗痣,眼角的细纹,和老陈一模一样。可左半边,是蠕动的菌丝和根须,像一张融化了一半的脸,绿色的液体从菌丝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它的眼睛,都是绿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深不见底的绿。
它站在巷口,看着张桂芬和陈默,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它的右半边脸,动了动。
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像一个微笑。
像老陈的微笑。
"媳妇。"它说。
声音是老陈的声音。很清晰,很正常,和老陈的声音一模一样。可那个声音,从那张一半是人一半是菌丝的嘴里发出来,说不出的诡异,说不出的恐怖。
"默儿。"它又说,看着陈默,右半边脸的微笑更深了,"爸回来了。"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那张右半边脸,看着那个微笑,听着那个声音,手里的棒球棒,"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爸……"他的声音在抖,眼泪流了下来,"爸……真的是你吗?"
"默儿。"那个东西说,朝着陈默,伸出了那只正常的右手,"过来。爸带你回家。"
陈默迈出了一步。
"别去!"张桂芬一把拉住他,"那不是你爸!你爸死了!火化了!"
"可是妈……"陈默回头看着她,眼泪哗哗地流,"他知道我的名字!他叫我默儿!只有我爸这么叫我!他……他可能真的回来了!"
"他不是!"张桂芬的声音都劈了,"你看看他!你看看他的左半边脸!你看看他的胳膊!你爸是这个样子吗!"
陈默看着那个东西的左半边脸,看着那些蠕动的菌丝和根须,看着那条反关节的左腿,身体抖了一下。
可他的眼睛,还是看着那张右半边脸。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右半边脸,和他爸一模一样。连嘴角那颗痣,连眼角的细纹,连微笑时眯起眼睛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他……他可能是生病了。"陈默的声音在抖,"他可能是被什么东西感染了……可他还是我爸……妈,我们不能丢下他……"
"他不是你爸!"张桂芬拽着他,"你清醒一点!"
那个东西,看着她们母子,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愉悦?
它能感受到。感受到陈默的动摇,感受到张桂芬的恐惧,感受到这对母子之间的争执。这些情绪,像美酒一样,灌进它的意识里,让它满足,让它兴奋。
它喜欢这种感觉。
它的左半边脸,菌丝蠕动得更快了。绿色的液体,流得更多了。它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不是因为不稳定,是因为兴奋。
然后,它迈出了一步。
朝着陈默。
"默儿。"它说,声音更温柔了,像老陈在哄他,"过来。爸不会伤害你。爸只是……变了个样子。爸还是爸。"
陈默又迈出了一步。
"别去!"张桂芬拽不住他了。陈默的力气比她大,他挣脱了她的手,朝着那个东西,走了过去。
"默儿!"张桂芬尖叫。
陈默走到了那个东西面前,抬起头,看着那张右半边脸,眼泪流了一脸。"爸……"
那个东西,伸出了右手,放在了陈默的头上。
那只手,是正常的人手。有老茧,有纹路,无名指上有旧伤疤。它轻轻地,抚摸着陈默的头发,像老陈以前做的那样。
陈默闭上了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爸……我好想你……"
然后,那个东西的左胳膊,动了。
那根菌丝和根须缠绕成的粗胳膊,末端的十几根根须,像蛇一样,抬了起来,朝着陈默的后背,刺了过去。
根须的尖端,是黑色的,尖锐的,像针一样。
张桂芬的心脏,停了。
"陈默!跑!"她尖叫着,冲了过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根须已经碰到了陈默的后背,尖端刺破了衣服,马上就要刺进皮肤里。
然后,那个东西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它的右半边脸,扭曲了。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苦?恐惧?
它的右手,从陈默的头上,移开了。然后,它用右手,抓住了左胳膊的根须,用力一扯。
根须被扯断了几根,绿色的液体喷了出来,洒在地上,滋滋地冒烟。
"跑……"
那个东西的嘴,动了动。声音变了。不再是老陈的声音,是一种沙哑的、扭曲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跑……快……"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那个东西,愣住了。
那个东西的右半边脸,在抽搐。它的绿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是空洞,是……恐惧?是痛苦?是……人的情绪?
"是我……"那个东西说,声音更沙哑了,"是我……默儿……跑……"
然后,它的左半边脸,菌丝疯狂地蠕动起来。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架。它的右手,抓住了自己的左胳膊,用力地掐着,指甲掐进了菌丝里,绿色的液体流了出来。
"滚出去……"它对着自己的左半边脸说,声音里带着愤怒,"这是我的身体……滚出去……"
可左半边脸的菌丝,蠕动得更厉害了。它的左胳膊,挣脱了右手的控制,根须又抬了起来,朝着陈默刺过去。
"跑!"那个东西用右手,狠狠给了自己左胳膊一拳,然后朝着张桂芬和陈默,大喊,"快跑!别回头!"
张桂芬反应过来了。她一把拉住陈默,朝着巷口,冲了过去。
蛊傀们还跪在地上,没有动。它们的绿色眼睛,看着那个东西,看着它和自己的左胳膊打架,像在看一场奇怪的表演。
张桂芬拉着陈默,从蛊傀之间冲了过去,冲出了巷口,冲到了大街上。
她们不敢停,拼命地跑。陈默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回头看。
"妈……那是我爸……刚才那是我爸……他在保护我们……"
"我知道。"张桂芬说,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我知道。"
她知道。刚才那几秒,那个东西的右半边脸,那个声音,那个"跑",是老陈。是真正的老陈。他争回了控制权。只有几秒。可他用那几秒,救了她们。
可他能争回几次?下一次,他还能争回来吗?
她们不知道。她们只能跑。
身后,巷子里,传来了一声嘶吼。不是人的嘶吼,是怪物的。愤怒的,痛苦的,像一头被抢走了猎物的野兽。
然后,是那种拖拽的、沉重的、不规则的脚步声。
"咚。咚。咚。"
它追上来了。
这一次,更快了。更愤怒了。
张桂芬拉着陈默,在大街上拼命地跑。根须在脚下蠕动,巨大的飞虫在头顶盘旋,暗红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她们跑过了一个十字路口,跑过了一座天桥,跑过了一个广场。广场上有一个巨大的蘑菇,至少有二十米高,伞盖是暗红色的,根须在广场上蔓延,像一张白色的网。
她们绕开蘑菇,继续跑。
可陈默跑不动了。他的腿软了,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惨白。"妈……我跑不动了……"
"再坚持一下!"张桂芬拽着他,"再坚持一下!"
"我真的……跑不动了……"陈默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张桂芬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东西,在大街的另一头,出现了。
它的速度更快了。那条反关节的左腿,在地上蹬着,像袋鼠一样跳跃,每跳一下,就是十几米。它的右胳膊垂着,左胳膊的根须在身后飞舞,像一面白色的旗帜。它的右半边脸,没有表情了。左半边脸的菌丝,蠕动得很快。
它的眼睛,绿色的,空洞的,盯着她们。
像在看两件……已经跑不掉的猎物。
张桂芬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她看了看周围。广场,巨大的蘑菇,根须,空无一人。没有路了。到处都是根须,到处都是蘑菇,到处都是那个东西的领地。
她把陈默护在身后,举起菜刀,面对着那个东西,浑身发抖。
那个东西,停在了她们面前十米远的地方。
它看着她们,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它的右半边脸,又笑了。
"媳妇。"它说,老陈的声音,温柔的,"别跑了。跑不掉的。"
"你不是老陈。"张桂芬说,声音在抖,可她咬着牙,"老陈已经死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和老陈一模一样。
"我是他。"它说,"他也是我。我们是……一个。"
它指了指自己的头。"他在这里。在里面。他看着你们。他感受着一切。可他控制不了。"
它的微笑,更深了。"他现在,正在求我。求我别伤害你们。可我不听。"
张桂芬的菜刀,在抖。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进化。"那个东西说,"我需要血肉。需要营养。需要……变成完整的人。"
它看着陈默,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贪婪。"你的儿子。很年轻。很健康。他的血肉,能让我进化一大步。"
"你敢!"张桂芬把陈默护得更紧了,菜刀举得更高了,"你敢碰他,我就跟你拼了!"
那个东西,笑了。不是右半边脸的笑,是整张脸都在笑——左半边脸的菌丝,也弯出了一个微笑的弧度,像一张融化了的脸,在笑。
"你拼不过我。"它说,"你连碰都碰不到我。"
它迈出了一步。
然后,它的身体,又僵住了。
右半边脸,又扭曲了。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痛苦。
"别……"它说,声音又变了,变成了老陈的声音,沙哑的,痛苦的,"别碰她们……求你……"
"闭嘴。"那个东西对着自己的右半边脸说,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平静的、冷酷的语气,"你已经没用了。等我吃了她们,你就彻底消失了。"
"不……"老陈的声音,"我不会让你……"
它的右手,又抓住了自己的左胳膊。它的身体,又开始颤抖。两条意识,在同一具身体里,撕扯,争斗。
张桂芬看着这一幕,眼泪流了下来。
她看到了。老陈在里面。他在挣扎。他在保护她们。可他争不过。他只能争回几秒,然后又被压回去。
"老陈……"她喃喃自语,"老陈……"
那个东西,听到了她的声音。
它的右半边脸,转向了她。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温柔?
"桂芬……"老陈的声音,很轻,很哑,"对不起……我……我控制不了……"
"老陈。"张桂芬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你还在吗?"
"我在……"老陈的声音,"我一直……都在……"
然后,它的左半边脸,菌丝疯狂地蠕动。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老陈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平静的、冷酷的语气。
"够了。"它说,"游戏结束了。"
它的左胳膊,根须抬了起来,朝着张桂芬和陈默,刺了过去。
十几根根须,像十几支箭,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张桂芬把陈默推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
根须,刺了过来。
然后,停住了。
在离张桂芬的后背,只有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
那个东西的身体,又僵住了。
它的右手,抓住了左胳膊的根须,用力地往后扯。它的右半边脸,扭曲得变了形,额头上暴起了青筋——如果它还有青筋的话。
"我说了……"老陈的声音,从那张扭曲的嘴里,挤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碰……她……们……"
根须,在颤抖。往前一寸,又往后退半寸。往前一寸,又往后退半寸。
两条意识,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在争夺这十几根根须。
张桂芬趴在地上,护着陈默,看着那些根须在她头顶颤抖,看着那个东西和自己打架,浑身发抖。
"跑……"老陈的声音,"趁现在……跑……"
张桂芬咬着牙,拉起陈默,转身就跑。
她们跑出了广场,跑过了蘑菇,跑过了根须,跑进了另一条街道。
身后,传来了一声嘶吼。愤怒的,痛苦的,像一头被抢走了猎物的野兽。
然后,是脚步声。追上来了。
可这一次,脚步声慢了一点。因为那个东西,还在和自己打架。老陈的意识,在拼命地拖着它,不让它追。
张桂芬拉着陈默,拼命地跑。她不知道要跑到哪儿去。她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死了。
她们跑过了一条又一条街,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巷子。根须在脚下蠕动,飞虫在头顶盘旋,暗红色的天空越来越暗,像要黑了。
最后,她们冲进了一栋居民楼,跑上了顶楼,冲进了一户人家,关上了门,用家具顶住。
张桂芬靠在门后,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陈默趴在她怀里,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
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根须的声音。没有那个东西的声音。
它没有追上来。
或者说,老陈拖住了它。
张桂芬抱着陈默,眼泪流了下来。
"妈。"陈默抬起头,看着她,"我爸……我爸还在里面,对吗?他在保护我们,对吗?"
张桂芬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那我们……我们能不能救他?"陈默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我们能不能把他从那个东西里救出来?"
张桂芬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一阵发酸。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老陈能争回几秒,十几秒,可他争不回全部。那个新生意识,越来越强,越来越稳定。而老陈,越来越弱。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老陈的意识就会被彻底吞噬。那个东西,就会变成一个完整的、有着老陈的脸和声音、却没有老陈的灵魂的怪物。
到那时候,它会再来。它会吃掉她们。用老陈的手。用老陈的脸。用老陈的声音。
而老陈,会在体内,清醒地,看着这一切。
张桂芬不敢想下去。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
大街上,根须在蠕动。远处,那个巨大的蘑菇,绿色的烟还在飘。暗红色的天空,越来越暗,像要黑了。
而在大街的另一头,在广场的方向,她看到了。
那个东西,站在广场中央,一动不动。它的右半边脸,朝着她们的方向,看着这栋楼。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它知道她们在这儿。它没有追上来,不是因为它找不到。是因为……老陈在拖着它。
可老陈能拖多久?
一天?一小时?一分钟?
张桂芬放下窗帘,背靠着墙,滑坐在了地上。
她看着天花板,看着这个陌生的、空荡荡的房间,看着怀里发抖的儿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外面有怪物。楼道里可能有蛊傀。那个东西随时会追上来。老陈随时会被吞噬。她们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援兵,没有希望。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不能放弃。只要老陈还在里面争,她们就不能放弃。
可她也知道,老陈争不了多久了。
窗外,暗红色的天空,彻底黑了。
城市里,亮起了无数点绿色的光。像萤火虫,像鬼火,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这栋楼,看着她们。
那些是蛊傀。是被转化的人。它们在楼下,在街道上,在房顶上,密密麻麻的,绿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顶楼的这扇窗户。
它们在等。等那个东西来。等那个东西下令。
张桂芬看着那些绿色的光点,浑身发冷。
她知道,这一夜,不会平静。
而在广场中央,那个东西,还站在那里。
它的右半边脸,看着顶楼的窗户。左半边脸的菌丝,在缓缓地蠕动。
它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按在心脏的位置。
然后,它的嘴,动了动。
很轻,很哑,只有它自己能听到。
"桂芬……默儿……等我……"
"我一定会……救你们……"
"哪怕……哪怕我……"
它的声音,断了。
然后,它的左半边脸,菌丝蠕动得更快了。它的绿色眼睛,重新变得空洞。
它转身,朝着那栋居民楼,迈出了一步。
拖拽的、沉重的、不规则的脚步声,在黑暗的城市里,响了起来。
"咚。咚。咚。"
一步,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张桂芬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一种拖拽的、沉重的、不规则的声响,像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人在地上拖着走,每走一步,楼板就微微震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睛,从收银台后面坐起来,手里攥着那把菜刀,指节发白。左手腕上,那块旧手表硌着她的皮肤——老陈戴了十几年的上海牌,表带磨破了边,表壳上全是划痕。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就把这块表从床头柜上抓了起来,一直戴在手上。
超市里很黑。应急灯坏了,只有从破碎的橱窗里透进来的一点暗红色天光,把货架照得影影绰绰。货架倒了一半,零食饮料散了一地,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味、霉味,和那种无处不在的、甜丝丝的腥臭味。
陈默靠在对面的货架上,抱着膝盖,头歪在肩膀上,睡着了。他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角有泪痕。双肩包放在脚边,已经瘪了——水和食物都快吃完了。
她们从小区逃出来,已经一天一夜了。
这一天一夜里,她们穿过了三条街、两个小区、一个公园。到处都是根须,到处都是蘑菇,到处都是空无一人的建筑。汽车撞在一起,有的翻了,有的被根须缠住拖进地下,只露出一个车顶。商店的门都开着,货架倒了,商品散了一地,可没有人。人都跑了,或者死了,或者变成了那些东西——绿皮的,眼睛发绿的,指甲发黑的,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见到活人就扑。
远处,城市中央那个巨大的蘑菇还在生长。比昨天更高了,至少有五十米,暗红色的伞盖遮住了半边天,绿色的烟从伞盖上飘出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暗红色。根须从蘑菇底部蔓延出来,像无数条白色的蛇,覆盖了整座城市,所过之处,建筑倒塌,植物疯长,一切活物都被拖进地下。
这座城市完了。
她们往北走,可越往北走,根须越多,蘑菇越多。新闻里说的"城北避难所",走了一天一夜,连影子都没看到。手机早就没信号了,电视也看不了了,她们像三个瞎子,在一座死城里漫无目的地走。
而那个东西,一直在后面追。
张桂芬能感觉到它。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皮肤感觉到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们身后,在看着她们,在嗅她们的气味,在一步一步地逼近。那种感觉从逃出小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消失过,像一根针扎在后背上,提醒她:它在追。它一直在追。
她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超市的橱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大街上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人,只有翻倒的路障和散落的杂物。根须从地下钻出来,覆盖了大半条街,像一张白色的、活的地毯。远处,有几只巨大的飞虫一样的东西在暗红色的天空下盘旋,发出嗡嗡的声响。
没有那个东西的影子。
可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她知道,它就在附近。它不会离她们太远。它能闻到她们的气味。
"妈。"陈默醒了,揉着眼睛,声音很哑,"它……还在追吗?"
"不知道。"张桂芬说,"收拾东西,我们得走了。"
陈默点了点头,站起来,背起双肩包。他的动作很慢、很沉,像背着千斤重担。一天一夜的逃亡把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磨得像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眼睛里没有光了,只有疲惫和恐惧。
她们从超市后门出去,拐进一条小巷。小巷很窄,两边是高墙,根须从墙壁上垂下来,像白色的帘子。她们在根须之间穿行,根须碰到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蛇的鳞片。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张桂芬刚要拐过去,忽然停下了脚步,一把拉住陈默,躲在了墙角。
十字路口上,有东西。
不是那个东西。是几个……人。
不,不是人。它们的皮肤是绿色的,眼睛是绿色的,指甲是黑色的、弯钩一样的尖爪。它们穿着破烂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十字路口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群丢了魂的行尸走肉。
活死人。那些被感染的人。
张桂芬屏住呼吸,拉着陈默,往后退了两步,躲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那些活死人没有发现她们,还在十字路口上游荡,发出低沉的、嗡嗡的声响。
"从这边绕。"张桂芬压低声音,拉着陈默,沿着巷子的另一头走。
她们绕了一大圈,避开了那群活死人,来到了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街上。街上有几间店铺,门都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张桂芬看了一眼,没有进去——那些地方可能藏着活死人,也可能藏着那个东西。
她们继续往前走。
然后,张桂芬听到了。
那种拖拽的、沉重的、不规则的脚步声。
从她们身后,从街道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咚。咚。咚。"
一步,一步,一步。很重,很沉,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上拖着走。
张桂芬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回头,看到了。
那个东西,站在街道的另一头。
它很高,比正常人高半个头,可它的身体是扭曲的。右胳膊比左胳膊长一倍,垂到了膝盖,手是正常的人手,有老茧,有纹路,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可左胳膊是粗的,是菌丝和根须缠绕成的,像一根白色的柱子,末端分出了十几根细细的根须,在空气中蠕动。
它的左腿是反关节的,膝盖朝后弯,像鸟的腿。右腿是正常的,可脚掌上长着根须,扎进地面,支撑着身体。它的走路姿势很怪,一瘸一拐的,拖着那条反关节的左腿,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
它的脸,只有一半像老陈。右半边是正常的,国字脸,浓眉,厚嘴唇,嘴角那颗痣,眼角的细纹,和老陈一模一样。可左半边是蠕动的菌丝和根须,像一张融化了一半的脸,绿色的液体从菌丝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它的眼睛,都是绿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深不见底的绿。
它站在街道的另一头,看着张桂芬和陈默,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它的右半边脸动了动。
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像一个微笑。像老陈的微笑。
"媳妇。"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