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青石板发白,墙根下的影子缩成一小片,风一过,卷起点浮灰。那边空地上,碎瓦还堆着,一根断了的梁木半埋在土里,像是被谁随手扔进去的。
云土衍就站在那儿,没说话,脚底往下一沉,整条街的地都好像静了一瞬。
他弯了下膝盖,手掌朝下轻轻一压。地里的土慢慢涌上来,把那根木头托出泥面,横着滑到边上。接着他手腕转了个圈,地面裂开的缝自己合上,碎石头滚着聚拢,一块块垒起来,像有人在底下搭积木。
墙塌了一角,歪斜着要倒不倒。他抬头看了眼,脚步往前挪了半步,两道岩壁从地底顶出来,贴着墙根往上长,稳稳撑住那堵墙。墙晃了晃,咔的一声,嵌回原位。
那边有棵老槐树,之前炸了一半,枝干折了,只剩个桩子插在土里。他走过去,蹲下,手按在树根旁。一圈土色的纹路散开,根部被灵土裹住,主干在岩流支撑下一点点挺直,虽然叶子都没了,但总算立住了。
他做完这些,才直起身。
云寒霄抱着云啾啾,已经走到巷口。他没急着进,就在那儿站着,一只手轻轻拍着襁褓,另一只手垂着,袖口沾了点灰也没管。
他看着云土衍干活,从头到尾没出声。那人做事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不快也不慢,一下是一下,落地有声。不像二哥那样噼里啪啦带响,也不像三哥轻飘飘绕风,就是实实在在地,把东西扶正、垒好、压牢。
他肩头原本绷着的劲儿,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以前不是没出过事。前年暴雨冲垮东院墙,他刚想下令调人修,转头就看见四弟一个人站在泥水里,手里捏着土块,一块一块往上补。那时候他还小,话少,干完活就走,连水都没喝一口。
现在也一样。
云土衍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大哥抱着妹妹来了,只点了点头。云寒霄也点头,两人之间没多余的话,眼神一对,事儿就算过了。
襁褓里的云啾啾动了动,小脸蹭了蹭布角,哼了一声。她睡得深,呼吸匀净,手指蜷着,攥住一点襁褓边,嘴角微微翘起来,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云土衍低头看了看她,没伸手碰,只是多停了会儿。
他蹲下去,指尖在地面划了一圈,土层翻起一层新泥,把剩下的碎瓦全埋了进去。表层铺平,又撒了几粒草籽,颜色灰绿,耐活的种。风吹过来,草籽陷进土里,看不见了。
云寒霄低头看怀里的孩子,确认她还在睡,眼皮都没颤一下,才慢慢转身。
“走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云土衍应了声,没立刻跟上,而是最后扫了一眼整条街。墙立着,地平了,树桩挺直,连之前被踩烂的花坛边缘都重新砌齐。阳光照下来,影子拉得长,但不再乱七八糟地岔开,一切都归了位。
他这才抬脚,跟上去。
三人走在回府的路上,脚步都不快。云寒霄抱得稳,云啾啾一路没醒,偶尔哼一声,小手抓一下布料,又松开。云土衍走在后面半步,双手垂着,指节上沾了点土灰,也没擦。
街面安静,只有鞋底踩过新铺土层的轻微沙沙声。
路过一处拐角,云土衍忽然停下。云寒霄察觉,也顿住脚步,没回头,但耳朵竖着。
四弟弯腰,从墙缝里捡出一块指甲盖大的碎陶片,是之前炸裂时飞出去的。他看了眼,掌心一合,陶片被土裹住,沉进地底。再直起身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就像只是掸了下鞋上的灰。
云寒霄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云土衍跟上,一步不差。
太阳偏西了些,光从屋檐斜切下来,照在三人身上。云寒霄的影子最长,挡在前头,云土衍的影子紧贴着后头,中间隔了半步距离,刚刚好。
云啾啾在梦里咂了下嘴,像是尝到了甜的。
他们走过最后一段石板路,拐进主宅的门廊。门开着,里头静悄悄的,没人迎出来,也没人说话。一切等他们回来。
云土衍在门槛外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街巷平整,草籽埋下,树桩挺立。风拂过新土,带起一点微尘,又落下。
他抬脚,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