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树根
沈夜走到青石镇主街的时候,白昼已经站在公告牌旁边了。不是在看任务卷轴,而是靠着立柱,双臂交叉,像是在等。看到沈夜走近,他站直了身体。
“你走了一遍三分线?”白昼问。
“走完了。三个点都找到了。”
白昼从怀里取出他那卷对折的地图,在公告牌旁边的矮墙上展开。纸上用细线画着几条从不同入口测出的方位轨迹。他指着纸面上的几个转折:“我走了一条从竖井底层向北延伸的路线,尽头的位置和你说的中层水平通道的末端偏差不大,误差在几米内。如果你的三个点和我的三条线用的是同一套参照系,那实心圆点的位置应该在这个交汇点下方。”
沈夜蹲在矮墙旁边,把白昼的地图和自己的地图比照了一下。两幅图的标注在关键位置上几乎没有错位。白昼测量出来的交汇点和他在纸上标出的实心圆点位置基本重合。
“入口大概率在矿洞主通道未探明的一处支线末端。”沈夜说,“我上次走左转通道到那间底层空间的时候,发现它北墙附近存在一处区域,墙体表面的声音反馈与周围存在明显差异。那面墙后面应该有空间。当时我没有工具,只是用手敲了一遍确认了位置。”
白昼收起地图:“现在有工具了。”
两人离开青石镇,沿着土路走向矿洞。天色正在转阴,云层从西北方向缓慢压过来,风从地面附近刮过,把干枯的草茎吹得贴地倒伏。矿洞入口的窄缝在他们到达时依然保持原状,侧身挤入,穿过余烬门和第二扇门,走过塌陷区清理口,沿左转通道一路走到那间底层空间。
沈夜在门口停住脚步,举起发光晶石,将光线对准北墙。墙面呈深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深色沉淀物,和空间的其余三面墙壁没有肉眼可见的区别。他走到北墙前,用手掌贴着墙壁,从左上角开始沿着表面自左上向右下缓慢平移。手掌在移动到中段偏左位置时,指尖感受到了一处极为轻微的温差变化——那一片区域的温度比周围略低一些。
白昼也走到近旁,从另一侧用手背贴墙感受了一下:“温差不大,但确实是冷的。”他蹲下身,从包里取出一柄短柄锤,用锤头轻轻敲击那片温度偏低的区域。敲击声与其他区域的回声不同,更短促,没有泛音延伸。白昼用锤柄做了几下标记,在墙面上标出了一道大致轮廓。轮廓是规整的矩形,高度大约齐胸,宽度两臂,比例接近竖长的门形。
沈夜取出铁牌,把它贴近轮廓中央偏下位置的墙面。铁牌贴上之后表面出现了微弱的暗色反光,但不是金色,比之前在不同墙面上的反应弱一些。他换用骨环贴近同一位置,骨环表面由灰白转为淡金色,持续了较长时间,才慢慢回退。他放回骨环,又取出金属条。金属条接触到墙面时发出了极轻的震动,然后那一片温度偏低的区域开始向内收缩,退入墙体内部,形成了一道开口。
开口后方不是通道,而是一个向下延伸的洞口。洞口边缘的材质和周围的墙体一致,边缘磨得十分光滑。洞口的深度在晶石的照射下显现为一段不算长的陡峭下落段,宽度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沈夜把发光晶石挂在胸前,没有用绳索,直接翻身坐入洞口,脚探下去踩到了一处凹陷,确认承重之后才放下重心。他逐级向下移动,每落一步之前都先确认下一处凹陷的深度和稳固程度。当他下到底部,站在实地上的时候,上方洞口处透下的光依然还能照亮他周围一两米的范围。他站稳后抬头示意,白昼紧随其后也落了下来。
底部的地面是硬质的,比上层空间的颜色更深,接近炭黑色。地面平整,没有碎石、没有尘土、没有可见的纹理。沈夜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触感冰凉,和上层空间的那段通道底部温度相似,但略低。他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然后他的脚踩到了一片略微凸起的区域,不是石块,不是台阶,更像是一块整体地面的细微隆起,肉眼几乎看不出。他蹲下身用手摸了一遍那片凸起的范围和形状,确认它是一个浅圆形的隆起区域,比周围地面高了大约一指,直径接近一米。
他取出铁牌放在圆形的中心,铁牌贴上去之后表面随即泛出金色的纹理,顺着圆形区域的表面缓慢向外扩散。他换用骨环放在铁牌旁边,两者之间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共振区域,然后金属条被放置在了铁牌和骨环之间的空隙处。三件物品以三角形式排列,每一件都在微颤。
圆形区域的表面开始发生变化,从平整的表面逐渐向下沉降,像是被它自身重量缓慢压入了下方的空间。沉降的过程中,他听到了某种类似水流通过狭窄岩缝的声音,从更深的位置向上传递。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圆形区域完全沉入地面以下,露出一个垂直向下的井口。井口直径和圆形一致,边缘平整,深度在发光晶石的照射下看不到底。
他蹲在井口边缘,把一颗碎石扔下去,侧耳倾听落点的时间间隔——碎石在半途碰了两次壁,然后在时间间隔结束的时候落到了底部。深度在二十米以内。他在井口边缘固定好绳索,握住绳索将身体探入井口,交替向下移动。井壁上的凸起间距均匀,像是专门为方便下行而设计。当他下到接近底部时,脚下踩到的不再是岩石,而是一种略微软的物质,像是干燥的细沙或某种沉积物。
他松开绳索,蹲下身在脚边抓了一把地面的物质,在指间碾开,是极细的粉末状的沉积物,干燥,触感像尘土但更细,没有湿气。他站起来,举起发光晶石向四周照去——他站在一个比上方所有空间都更宽阔的大厅里,顶部很高,四壁在光线的边缘处消失于暗影中。大厅的面积和他之前见过的底层空间相当,甚至更大。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传得很清楚。
“你终于到了。”不是白昼的声音。那是一道更苍老、更低沉的声音,像是有人站在远处的暗影里等了很久。沈夜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向前,也没有出声回应。那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你走完了三分线,打开了树根的门。你带着那几件东西,也知道它们应该怎么用了。进来吧。”
沈夜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暗影深处没有明显的人影,但他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那里,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白昼此刻已经落到了他后方不远的位置,站在井口下方的地面上,同样听到了那道声音。沈夜侧头看了白昼一眼,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然后沈夜转向那个方向迈出了脚步,向前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