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澄加入封印办的第二个冬天，学校下了第一场雪。
那雪来得特别早。才十一月中旬，天还没亮，就有早起的学生站在宿舍走廊上喊：“下雪了！下雪了！”
声音从一个楼层传到另一个楼层，整栋楼都醒了。
窗户边挤满了人，有套着校服就跑出去的，也有裹着被子趴在窗台上看。
王灵官被吵醒，一个激灵坐起来，手忙脚乱找手机，嘴里念叨：“家人们，初雪直播，不能错过。”
信号不好，画面卡成幻灯片。他只好拍视频。
玄清起得更早。他已经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回来时肩头落着薄薄的雪。
阿黑跟在他身后，鼻子不停往雪里拱。
猫站在食堂台阶上，犹豫了一阵，才伸出一只爪子，试了试雪的凉意，又缩回去。
锅德裹着厚棉衣，把食堂门口的雪扫出一条路，见玄清回来，说：“今天早上吃酒酿圆子，热乎的。”
玄清说：“好。”
阿黑听见“圆子”，尾巴摇得要飞起来。
这一天的课，上得都心不在焉。
老师也明白，提前十分钟下课，说：“想看雪的去看吧，别在走廊滑倒。”
学生像出了笼的雀，呼啦啦全往操场跑。
有打雪仗的，有滚雪球的，有在树底下等雪落的。
元始天尊本来在教室改错题，被通天硬拽出来。
她说：“一年就这一场，别错过。”
他走到操场边，看着满天的雪，没说话。
一朵雪落在他睫毛上，他没眨眼。
保安室门口，多宝和许棠在铲雪。周晚也来了，袖口湿了半截。
她说：“怎么每年下雪都跟过节一样。”
多宝说：“因为少见，所以稀罕。”
周晚说：“那倒是。”
正说着，一个雪球飞过来，正中周晚后脑勺。
她回过头，王灵官已经跑远了，边跑边笑。
周晚从地上抓了把雪，追了过去。
两个人在雪地里绕圈，最后周晚把王灵官按进雪里，逼他喊“学姐我错了”。
阿黑在旁边瞎叫，猫蹲在窗台上看，尾巴尖一动一动的。
沈澄没打雪仗。
他站在老槐树下面，仰头看雪从枝丫间漏下来。
树上挂满了雪，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像下第二场。
玄清走到他旁边，说：“冷吗？”
沈澄说：“不冷。就是觉得真静。”
玄清也抬头看。
雪落在两个少年肩上，像给沉默也上了色。
过了会儿，沈澄说：“我想在雪地上写几个字。”
玄清说：“写什么？”
沈澄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慢慢写：天上有星，地上有家。
写完自己看了看，又笑了：“太土了。”
玄清说：“不土。”
他用脚在“家”字旁边画了个小钟。
两个人站在雪里，像两棵还没长高的树。
那天的雪下到傍晚才小。
天灰蓝灰蓝的，校园被雪盖得发光。
保安室的炉子捅得通红。
锅德煮了一大锅羊汤，汤色浓白，上面飘着几段青蒜。
众人捧着碗围炉喝汤。
王灵官喝得直吸鼻子，说：“这也太幸福了。”
多宝说：“别烫着。”
通天说：“雪天配羊汤，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留在学校。”
阿黑和猫也分到一小块肉。
猫吃得斯文，阿黑一口就没了，又眼巴巴看锅德。
锅德说：“没了。明天再给你弄。”
阿黑哼唧一声，把脑袋搁在锅德鞋上。
鸿钧坐在靠窗的位置，碗里热气腾腾。
他慢慢喝了口汤，忽然说：“这雪下得好。地里的虫冻一冻，明年收成更稳。”
王灵官说：“老师，您还惦记着地呢。”
鸿钧说：“不惦记不行。你们这一群，就靠这口地养着。”
众人都笑。
元始天尊也笑了一下。
他把碗里的羊肉夹给沈澄，说：“多吃点，暖。”
沈澄小声说：“谢谢师兄。”
通天说：“别谢，快吃。吃完看雪去。”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有人看见保安室的窗户上结了冰花。
那冰花细密极了，像一大片蕨类叶子。
猫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用爪子拨。
王灵官说：“它想出来。”
玄清说：“放它出来吧。它不怕冷。”
门一开，猫蹿出去，落在雪地上，轻得像一片影子。
它小跑几步，回头看众人。
阿黑也跟出去，在猫后面追。
两个小东西在雪地里兜圈子，留下一串串脚印。
灰鸽子站在屋檐下，缩着脖子看，咕咕地叫。
王灵官掏出手机，说要给猫和狗拍个慢镜头。
沈澄站在他旁边，小声说：“你手机冻得掉电。”
王灵官说：“没事，拍完这段就收。”
结果刚说完，手机屏幕一黑。
王灵官哀叹：“我拍啥了？雪，猫，狗，全没了。”
通天笑：“脑子记下了就行。”
王灵官说：“我脑子没你脑子好。”
多宝说：“你脑子除了吃什么都记不住。”
王灵官说：“我还记得你让我削土豆。”
众人又笑。
猫从雪里叼出半截树枝，放在阿黑面前。
阿黑叼起来又扔。
猫愣住，扭头走了。
王灵官说：“猫是被狗气到了。”
沈澄说：“它脾气真好。”
阿黑听见，得意得尾巴直晃。
沈澄补一句：“我说的是猫。”
众人笑得更欢。
夜深了，雪还没停。
保安室的灯温温地亮着。
大家各自回屋。
元始天尊最后一个走，把门轻轻带上。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那棵老槐树。
白雪落了满树，像开了一树白花。
风从田边吹来，又冷又清。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鸿钧站在紫霄宫外，指着满天雪说：“这雪下给谁看？”
当时他说：“给天地看。”
鸿钧说：“不对。是给愿意抬头的人看。”
他望着黑沉沉的天，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他抬手接了一朵，看着它在掌心化掉。
然后转身，慢慢朝宿舍走去。
身后，阿黑从窝里探出脑袋，猫早已不见了。
雪落进校园每一个角落，薄薄地，厚厚地，把一切都变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