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采石场不大。一条窄路从谷底穿过,两侧是崩裂的岩壁,像被一把巨斧劈开。地上堆着碎石和废矿渣,走起来没有一片平整的地方。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灰白灰白地贴在地表,像在给死者盖一层薄布。
江哲伏在一块被雨水削尖的大石头后面。他的右臂仍不能完全抬高,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他等的不是一击必杀,而是等他们靠近。
脚步声从西南方向过来,两前两后,中间夹着一名通讯兵。五个人,都是重装,头盔下是半透明战术护目镜,像一排从雾里长出来的黑色甲虫。他们推进得很慢,但队形极稳,枪口始终指向前方。
“别急。”江哲在心里说。
“他们已经进入百米圈。”柯罗-2提醒。
“知道。”
“你只有一次机会。”柯罗-2说,“他们从窄路通过时动手。”
江哲没有回答。他把身体压得更低,像正在冷却的火。指尖在湿石上慢慢收紧,指甲缝里的泥水被挤出来。他清楚,自己的心脏前一刻还在发出不稳的异响。这座城市刚刚修好一半。现在动手,等于把刚包好的伤口重新撕开。
但他必须这么做。
他要的不只是活命,而是测试。测试这具被神纹市改造过的身体,到底还能做出什么不可能的事。
“来了。”艾芮-7小声说。
个人已经走到窄路最窄处。两边的岩壁甚至挤得他们不得不稍微侧身。在这种地形中,他们的火力优势被压到最低。
江哲起身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一下,他用掌底劈在队伍最后面那名佣兵的后脑上。没有蓄力,没有预备,像被风吹起来的一块石板。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回头,整个身体像断线木偶一样朝前扑倒。前面的人刚听到落地声,江哲已经绕到第二个身后,一记低扫腿踢在对方膝弯。
枪响了。
不是瞄准,是慌乱中扣下的一发。子弹打在岩壁上,迸出一团火星。江哲没有停下。他像一条影子在三人之间穿过,很多时候只比枪口快上半秒。手、肘、膝盖、脚跟,每个部位都像被重新编辑过的工具,打出去时没有一丝犹豫。
他感觉自己的手部很怪。不,是整个身体的反应都怪。眼睛看到的东西,不等脑子去想,手已经先到了。那种感觉就像眼睛和手之间有一条已经修好的直路,不需要再绕到大脑深处去请示。信息流直接从视觉皮层扑向了动作神经。
“零延迟。”艾芮-7的声音像在喃喃,“神经信号绕过了丘脑,直接进入运动反射弧。”
“这是你做的?”江哲在心里问。
“不完全。”艾芮-7说你的身体自己也在适应。神,我们只是把你体内本来就有的路重新挖通了。”
又有枪响了,这一次近得可怕。
一个佣兵在倒地之前,用最后力气抬起枪口,朝江哲胸前打出一个三连射。
距离太近,不可能全部躲开。
江哲没有躲。
他右臂中途变线,两根手指如钢钉般朝其中一发的弹道插去。触觉和视觉在那一刻完全融合成同一种东西,像用指尖看见了弹头。热量、震荡、空气被撕开的纹路,全在他指间炸开。
“咔。”
弹头被夹住了。
江哲感觉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烙铁按进他的指缝。高温瞬间烧穿皮肤,接触到神经末梢,疼痛如一道白色闪电打进小臂。可他没松手。指骨像被什么东西撑着,纹丝不动。弹头在他指间急速旋转、停止、最后“嘶”地一声滑落。蓝烟从他两指之间升起,混着血和焦糊味。
枪声停了。
采石场里只剩下雨后的滴水声。
江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皮肉已经翻开,露出下方淡蓝色的组织,像一层被撕开的金属织物。痛感还在,但比他想象中要清楚——不是混沌的剧痛,而像每一根坏死的神经都在被什么东西重新接上。蓝光从伤口里渗出来,慢慢爬过焦黑的组织,所过之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合拢、留下一道浅白色的新肉。
只是这个过程像有人用细针来回缝他。
他咬了咬牙,没出声。
“头盔。”柯罗-2提醒,“出去的人,头盔上有记录仪。”
江哲猛地转头。果然,最前面那名佣兵虽然已经倒在地上,但头盔侧面的红灯仍在闪烁。镜头正对着他。
他一步步走过去。那佣兵已经昏死过去,一条腿不正常地压在身下。江哲蹲下,摘下他的头盔,看着那红点,抬起左手,在镜头前慢慢握拳。
然后,他把头盔往地上狠狠一磕。
画面黑下去之前,他已经转身走入了雾中。
“消息已经传回去了。”柯罗-2说你刚才那一下,至少被好几个频道同时看到了。”
“他们怎么说?”江哲问。
“指挥层沉默了很久。”柯罗-2道,“但下面的通讯频道里已经有人在传了。他们说你用手指夹住了自动步枪的子弹。有的叫你‘怪物’,也有的……”
他顿了顿。
“叫你‘神’。”
江哲回头。他的右手指间仍在散发着细微的蓝烟,像一炷刚点着的香。
“神不会痛。”他说,“可我会。”
雾从两边山壁缓缓合上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双沾满泥浆的靴子,踏着一片薄薄的积水,朝北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