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站藏得不算深。但它选的位置很聪明:一面靠岩,两面靠水,仅有一条刚被推平的山路通向它。江哲从北侧断坡滑下来时,闻到一股明显的柴油味混着冷气,像机器在湿雾里呼吸。
它只有一辆装甲通讯车,外加两个简易伪装棚。四名技术兵正在车尾调试天线,南面有个机枪手,坐在折凳上抽烟,枪横在膝盖上。除此之外,没有更多守卫。
“指挥车在更北的位置。”柯罗-2说,“这个站负责中继,加密等级很高。他们没想到你会绕过巡逻队到这儿来。”
“所以他们还不算慌。”江哲低声道。
他伏在一片碎石坡后面,仔细观察了几分钟。通讯车的天线阵保持慢速旋转,每隔十几秒朝某个方向发出一声极低的脉冲。那声音很轻,像昆虫振翅,但在他耳朵里格外清晰。
“我需要靠近那辆车。”江哲说。
“正面上去,会被机枪手看到。”柯罗-说。
“那就先解决机枪手。”
他动了。
江哲这次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惊起任何声音。他沿着山坡下面一道浅浅的排水沟爬过去,像一条从雾里滑出来的黑蛇。泥水无声地分开,又合拢。他绕到伪装箱侧面,借着发电机声,突然从机枪手背后探出左手,一把捂住对方口鼻,右肘锁住脖颈。机枪手挣扎了两下,很快软倒。
“拖到后面藏。”柯罗-2说江哲照做。
“车尾有两个技术兵,正背对着你。”柯罗-2低声道。
“他们在调试什么?”江哲问。
“应该是加密模块。密码序列在快速更换,像在升级防备级别。”
江哲贴着通讯车侧壁,慢慢移动到车尾。两个技术兵戴着耳机,看着一块外接屏幕,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江哲没有攻击他们。他俯身,从两人身后像猫一样绕进车底。
“我到了。”他说。
“好。”艾芮-7的声音很轻,“神,接下来听我说。我需要你把手按在车体外壳上,尽量找金属裸露的地方。不要戴手套,一定要皮肤接触。”
江哲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车底。泥水从地面渗进他衣服,冰凉刺骨。他看到车底有一根地线接口,铜制,被雨水打得发绿。他伸出右手,将掌心按在上面。
“然后呢?”他问。
“三后,纳米会从你汗腺里出来,沿着金属表面进入电路接缝。”艾芮7说,“但这个过程你会很痛,像被人从手心里抽线。”
“我习惯了。”江哲低声说。
他没撒谎。比起手指夹住弹头,这种痛已经算轻了。但真正开始时,他还是差点叫出来。
那不是从手心里抽线。
是从骨头里抽丝。
大量纳米机器像活体电流一样涌出他的指尖,穿过皮肤,贴着金属表面渗进车体的每一条缝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甚至是听到它们的动作。就像成千上万只极小的虫,在电路板上列队而行,一边咬开硅片,一边把人工触角探进数据流。
“进入加密模块。”艾芮-7迅速报告,“我在读取他们的信道密钥。他们正在发送一段定点语音。”
江哲的听觉皮层里,开始渗入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沙沙声。
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江哲神经里响起来:
“各小组注意,中继站会关闭四十五秒。物理隔离启动。期间任何单位不得发送数据。”
“物理隔离?”江哲问。
“他们发现有人在入侵。”柯罗-2说,“准备直接断电切断所有接口。”
“多久?”
“也许十秒。”
“来不及了。”江哲说。
艾芮-7已经在加快速度。她能感觉到数据流正在变冷、变慢,像一条即将封冻的河。纳米机器在电路里疯狂爬行,寻找着还没断开的节点。
“还有五秒。”柯罗-2说“继续找!”艾芮-7说“三秒。”
“找到了!有个光频端口和电源线之间没有接入断开器。”
“两秒。”
“我授意第021小队进入光频端口,反向借电压……”
“一秒。”
“已接入。”
江哲感觉手心一麻,像被电了一下,随后整个通讯车轻轻一震。那道隐秘的数据流重新打开,像有人在即将关闭的门缝里塞进了一根手指。
“他们关掉了主要接口,但没关干净。”艾芮-7松了口气,“我们进去了。”
“能拿到什么?”江哲问。
“正在下载,最新的加密通讯记录和坐标。”艾芮-7说,声音突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江哲低声问。
“神……这个。”艾芮-7的变得急促,像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快说。”
“林堰运来了一台次声波武器。不是普通型号,体积很大,需要拖车承载。”她念得很慢,像每个字都烫嘴,“计划里写着,先不要直接对付你。他们要在山麓附近找个村子,做一次实战测试。”
江哲愣住。
“找村子测试?”
“对。”艾芮-7说,“他们称其为‘校准’。用村民当样本,测试心脏共振效果。如果能制造出自然山体坍塌的假象,军方就有理由封锁整个秦岭山区,把你困死在里面。”
江哲没说话。
车外面,技术兵拉下电闸的声音传了进来,随后整辆车的灯光像被削去了一层。黑暗重新填满车底。但江哲已经不需要光。他眼睛里有一团比黑暗更暗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要把一群老百姓,变成校准数据。”他一字一句地说。
“更糟的是,武器已经就位。”艾芮-7说,“麓某处。文件里只写了一个代号:‘钟’。”
他慢慢从车底滑出来。背后是通讯车断电后沉寂的钢铁,面前是被雾和晨光分割的黑色山林。
北方山脚,有一片尚未醒来的人家。
江哲站起来,没有去擦脸上的泥水,也没看那两个仍在车后忙碌的技术兵。他的左手按住自己那枚“心脏”,掌根下蓝光微微跳动。
“林堰。”他低声说出这个名字,像在给谁判刑。
然后,他转身向北,走进越来越亮的天光里。
天边的那片紫灰色云层,裂开第一道金红色的缝。山脚方向,晨钟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