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晃了一下,灯芯爆了个小火花。
云寒霄站在摇篮边没动,手指还搭在结界光罩的边缘。那层透明的屏障泛着极淡的微光,像一层刚凝出的霜。他盯着赵无极的方向,眉头没松,呼吸压得很低。殿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落下的簌响。
就在这个时候,襁褓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里头的人自己翻了个身。云啾啾的小手从冰蚕丝的边角里钻出来,肉乎乎的五指一张,碰到了结界的壁面。她没哭,也没哼,只是睁开了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亮,不像刚睡醒的样子,倒像是早就醒了,一直在看。
她盯着大殿中央那个低着头的人影,看了好几秒。赵无极还坐在受审席上,背脊塌着,手抓着桌沿,指节发白。他没察觉,可云啾啾已经撑起了身子。
她翻身趴好,小胳膊小腿一挪,整个人就从摇篮边上滑了下来,结界光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波动,却没有阻拦。她落地时脚丫子踩在地毯上,发出一点点闷响。
云寒霄猛地转头。
他往前迈了半步,脚步却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她的眼神——不是迷糊,不是找哥哥,也不是害怕。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清明,像水洗过的天,不掺一点杂。她看着赵无极,然后,开始爬。
她爬得不快,但很稳。小手撑地,膝盖顶着地毯往前蹭,脑袋一点一点的,浅金卷毛在脑后晃。她穿过绣着云家图腾的长毯,越过那只盘踞的冰狼纹样,朝着受审席的方向一点一点挪过去。
没人说话。
几位世家代表坐在角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陈长老低着头,拐杖拄在地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墨袍那位微微偏了头,目光追着那团小小的身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云啾啾没管别人。她只盯着前面那个人。
赵无极原本低着头,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他皱了下眉,抬起眼皮,视线扫过地面,扫过桌腿,最后,撞上了那双眼睛。
他整个人僵住。
云啾啾就趴在他前方不到五步的地方,小脸抬着,眼睛睁得圆圆的。她没笑,也没哭,就那么看着他。她的酒窝浅浅陷着,像是要笑了,又没完全笑出来。
赵无极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移开视线,可那双眼睛像钉住了他。他第一次发现,一个婴儿的目光可以这么重。不是凶,不是恨,也不是审判。就是“看见”——清清楚楚地,把他从头到脚照了一遍。
他下意识往后靠,椅背抵住墙,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手心全是汗,掌心黏在桌面上,扯都扯不开。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干什么”,比如“抱走她”,可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啾啾动了。
她伸出小手,胖乎乎的指尖朝他探过去,嘴里发出“呀——”的一声,软糯糯的,像在叫人。她往前蹭了一步,膝盖压过地毯上的褶皱,小靴子歪了一下,也没管,继续爬。
赵无极手一抖,差点掀翻桌角。
“别……”他声音哑得厉害,“别过来。”
可她还是来了。
一步,再一步。她爬得有点急,小脸微微涨红,额角沁出一点汗珠。她离他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他指甲缝里的灰,看见他袖口磨出的毛边,看见他眼底那一片溃散的黑。
她又“呀”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像在安慰。
赵无极猛地闭眼,额头青筋跳了一下。他想起昨夜在祠堂跪着的时候,嘴里念的是“正统归位”。他想起自己改族谱时,一笔一笔把名字往上挪。他想起那些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凭什么她什么都不做,就能被七个人抢着抱?凭什么她一笑,连冰雷风火都听她的?
可现在,这个他嫉妒了一辈子的人,正朝他爬过来。没有武器,没有异能,没有审判的言辞。只有一双干净的眼睛,和一只伸向他的小手。
他想逃。
可他动不了。
椅子像生了根,他整个人陷在里面,连呼吸都变得费劲。他想吼,想骂,想说“我不需要你的可怜”,可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喘。
云啾啾又往前爬了一步。
她离他只有三步远了。小手还举着,指尖微微颤,像是等他牵一下。她嘴角终于扬了起来,酒窝深了一点,露出两颗小米牙。她笑得特别认真,像是在说:我来啦。
赵无极睁着眼,瞳孔缩成一点。
他没再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