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亮起来后,雾气先是被阳光撕开,又重新从山谷里涌出来,像整座山活了,在缓慢吐息。
江哲离开通讯站后没有沿路走。他几乎是垂直插入北侧山林,像一根针顺着山势往上缝。手边没有地图,但那条路线已经烙在他脑子里:河谷西侧的高地、一小段废弃煤道、再翻过分水岭,就能看见林堰的重装车队碾过的痕迹。
“你不该走北坡。”柯罗-2说,“有两道哨戒线,虽然松,但视野极好。”
“我没打算过哨戒线。”江哲说,抬头望向雾中山脊,灰白色的岩层像一页页翻起的石板,直直插向天。
“你打算从上面绕?”
“嗯。”江哲说,“他们守的是路,不是山。”
他开始爬。
岩壁湿得厉害,苔藓和雨后的薄水泥一样滑。他赤手攀住一条微凸的岩棱,脚踩在另一处草根间,缓慢地向上挪动。风从高处灌下来,带着很凉的湿气,像从另一个季节吹来的。
每上一步,他都能感到体内的城市在暗暗出力。那不仅仅是肌肉的事。小臂内侧、膝盖后侧的血管中,有极细密的震颤传开,像无数艘小船正沿着血管内壁列队航行。
“血小板聚网完成,主要集中在你下肢内皮区。”艾芮-7说,“碎石地形移动得太快,血管壁反复受到冲击,已经出现多处微破损。我们正用血小板和部分修复纳米做临时内网,像给血管打一层薄薄的衬里。你可别再太猛了,这不是铁管。”
江哲没有回应,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透支。但山势不等人。越往上,空气越稀薄,风越像刀刃。他的手指已经裂开好几处,指缝里嵌满砂粒。每次抓握,都像把碎玻璃再往肉里按进去。
更大的问题在胸口。
爬到半山腰时,那种声音又来了。不是异响,而是一种极低的共鸣,像心脏和高维核心之间有一根弦被同时拨动,但它们的频率对不上。一个在快,一个在慢两个不同的频率撞在一起,又互相拖拽。他左胸随之发紧,呼吸猛然变浅,像被一只大手从里面攥住。
他只能停下。
“海拔变化加剧了相位差。”柯罗-2说,“你现在的心脏适应不了这个高度。必须慢,一次走一段。”
“我知道。”江哲喘着气,靠在崖壁上一棵斜生的老树上,半闭眼睛。风从耳边吹过,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他努力让自己回到那个“数自己心跳”的状态,把呼吸节奏往下压,一下比一下慢。
“城市里的时间还在变快。”艾芮-7小声说,“我能感觉到。外面一分钟,里面可能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我们正在被拉得越来越细。”
“所以,我更不能再拖。”江哲睁开眼,看北偏北方向那道灰蓝色的山脊。
“他就在下面。”他说。
他再次出发。这一回,他不再强拼速度,而是走得极有节奏,像贴着山壁滑行。石头、树根、矮竹,每一处可以借力的地方都被他利用到极致。越往上,越觉得这座山像成了一张巨大的湿纸,他就是纸面上那个缓慢前行的墨点。
接近午后,江哲越过一处狭窄的山脊线,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出的石沟下降。他刚踩进一块稍微平缓的松木林,就看见了第一个。
那是一颗通体漆黑的金属球,半嵌在树根下。和之前见过的一样,表面没有任何水珠,像连空气都不敢碰它。它没有发光,但江哲能感觉到它在震动,极低的频率,像一枚沉睡中的卵。
“又一颗。”他说。
“和之前那些同款。”柯罗-2道,“但方向不同。上一次在谷底,信标指向你;这一颗,看起来不像是给你留的。”
江哲蹲下,没有碰它。他发现球体旁边的泥地上有个很浅的凹痕,像有人刚好在这里停下过,用同样的姿势蹲着观察,然后继续朝山谷下去。
“那个第三方。”江哲抬眼望向林木之间隐约可见的山谷,“他们也在追林堰的武器。”
“不是追你?”艾芮-7问。
“如果追我,不会把位置标得这么清楚。”江哲说,“他们故意留下这些球,让自己人追踪猎物。林堰的部队在他们眼里,可能也只是一群猎物。”
“但对我们是好事。”柯罗-2说,“至少说明,林堰的阵线会被人从外部撕开口子。”
“也可能是更坏的事。”江哲站起来,“他们在利用我。”
他没有再管那颗球,继续往北坡走。林间的空气很静,偶尔有鸟从高处惊飞,在雾中露出一点白点。大约又走了一个小时,他在一块突出的黑色岩石上,看到了第二个金属球。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它们排列在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上,从西向东,沿着山腰延伸,像一道道箭标,指向同一个方位。
“他们把这些球当猎人堆石。”柯罗-2说,“每发现一个危险点,就标出来。林堰的兵力部署、明哨、死角……全被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说,我正走在他们铺好的路上。”江哲说。
“对。”柯罗-2的声音冰冷,“而且这条路,直接穿过所有哨戒线,通向我们想去的武器阵地。”
江哲停下,在一块岩石后蹲了半分钟,耳朵贴向地面。远处有车声,很闷,像军车在泥地里缓慢转向。还有电机的嗡鸣声,从山脚方向断断续续传来。他听了一会儿,侧头看那颗离他最近的金属球。
你们说他们在暗中帮忙。”他说,“我倒觉得,他们是在看一场好戏。”
“无论他们目的是什么。”艾芮-7轻声说,“我们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
江哲深吸一口气,猫腰继续前进。胸前蓝光透过湿衣服,像被他按在怀里的一小团青火。
山风渐渐变大,天边紫灰云层又厚了几重,像一场更大的雨正从西北方向赶来。
而在那道不知道被谁铺好的山路尽头,五公里外,林间开始出现重装车队碾出的深深辙印。空气中混入一丝极淡的臭氧味,像某种大型设备在低鸣充电。
江哲停在一棵半人高的矮松下,慢慢伏低。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那个“猎物”最密集的区域。
前方,山脚某处被削平的高台上,一块巨大的黑色防水布被风吹得鼓起一角,露出下面某种金属结构的弧面。
像一口倒扣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