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哲没有贸然冲下去,但他的位置还是暴露了。
不是他犯了错,而是对方在山脊营地外布置了隐形红外线。那东西杀不死人,甚至不发出任何声音。他刚越过最后一道石坎,脚下就触断了三根极细的、像雨丝一样绷在地上的线。几乎是在同一秒,山脊另一侧传来几声尖利的哨音。
“有埋伏。”柯罗-2说。
“我知道。”江哲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向右侧倒。一梭子子弹从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扫过去,把一片矮松打成碎末。
他从地上弹起,没有回撤,而是朝枪响的方向笔直扑去。
这是唯一的机会。在这种地形里,一旦退,就会被火力钉死。只有趁对方还在修正弹道,贴上去,用速度制造混乱。
第一颗烟幕弹炸开时,他却更快。他没有等烟散,身体像从雾里伸出的爪子,一把扣住最近一名士兵的枪管,往上一掰。枪口冲天打了一串,枪焰照亮他半边脸,像从地狱里升上来的铁面。
他反肘砸在那人面门上,对方头盔裂出蛛网,人向后飞倒。第二个人从左侧扑来,江哲没看,脚尖一点,整个人像被惯性抛出去,肩膀撞进对方胸口。那人炮弹一样砸进一簇灌木里,没了声。
太快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速度和力量已不是普通人。但快得有些失控,像一匹马还没完全被缰绳拉住。
“别乱。”艾芮-7低声道。
“我在。”江哲喘着气,转身面向第三个人。
那士兵没有冲上来,而是蹲在远处,举着枪,对准他。两人之间隔着十几米,空气里尽是硝烟和雨汽。江哲能看见他扣扳机的手指正在发抖。
就在这一秒,艾芮-7做了一件事。
“让我来。”她说。
神纹市内部,数座高塔同时转向。一段极低频率的信号从江哲皮肤表层微微散出,落在空气中,像一滴看不见的油在水面扩张。那是一种对人前庭系统制造的干扰波,像用另一根拇指按在人耳深处的半规管上。
那名士兵突然晃了一下。枪口偏了。他像在船上站不稳,踉跄两步,单膝跪地。不只是他,山脊上刚刚包抄过来的三个人也像同时被人抽走了平衡感,有人捂住耳朵,有人弯腰呕吐。
江哲趁这一瞬冲过去,夺下枪,反手用枪托击倒第三个。
“别杀他们。”柯罗-2说,“耽误时间。”
“没想杀。”江哲喘着粗气,把枪甩到一边。他知道这些人是兵,也是被命令填进山里的工具。但他不想把这些命都攥在自己手里。
他刚准备继续向前,后颈突然一麻。
那感觉来得极其突然,像有人在他脑壳里塞进了一块吸满静电的海绵。所有声音瞬间消失,连风都哑了。他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视线变成一片黑洞。
“神!”艾芮-7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然后猛地断了。
“艾——”江哲张嘴,却发不出声。
“他们启动了应急网络封锁。”柯罗-2的声音也像从深水底浮上来,断断续续,“强电磁……外部感知全断……我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江哲跪在地上,双手撑在泥里。天旋地转,胸口蓝光像被一只巨手按住的火苗,微弱下去。他感觉自己像被人从内部一点点剥离:听不见风,闻不见硝烟味,感觉不到地面的温度。神纹市与外界之间的那扇窗,被强行关死了。
而在那扇窗后面,城市内部正在经历更大的震荡。高塔上的灯一排排暗下去。连艾芮-7所在的主控舱也只剩应急红光。她能听见城市里第一次出现了呼喊声,远处有纳米舰从半空中坠落,砸在街道间的光桥上,溅起一串火花。
“怎么回事?”有人在她身后喊。
“断电了……又断电了……”另一个声音在频道里发颤。
“大家不要停!”艾芮-咬牙站起来,双手按在控制台上,“这不是普通电磁攻击,是定向的‘黑洞’。它在吸收我们对外发出的每一丝波动,把感知系统全频段遮断。”
“我们的意志还能联系外面吗?”柯罗-2问。
“难。像在墙上打洞,每打一次就塌一次。”艾芮-7说她的声音已经哑了,但仍在快速操作,“需要调动核心备用能量,把一小段波频送到最外层天线去。代价是……部分区域会再次直接断电。”
“那就别防了。”柯罗-2,“我们撑住。”
“好。”艾芮-7咬着牙,敲下最后一道指令。
神纹市深处,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剧烈震了一下。城市最底层的几组能量模块同时发出低鸣,像巨兽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外围天线在强电磁风暴中强行充能,把一条极细的感知线重新推了出去。
“神……”艾芮-7的声音重新响在江哲耳边,但虚弱得像快熄灭的火星。
“我在。”江哲低声道。
“我只……恢复了一小部分听觉。”她说。
江哲缓缓抬起头。眼前还是一片模糊,像隔着一层黑色的油膜。但没关系。他还有耳朵。
风声回来了,他听见不远处有五六个人的脚步在向他靠近。很慢,很稳,枪口在空气中反复调整,在等他动。
“敌人在哪里?”柯罗-2问。
“我没看见。”江哲说,“但已经不重要了。”
他慢慢站起来,像一具刚刚从碎裂的电磁风暴里重新拼合好的躯体。蓝光重新从心口亮起,很弱,像深海里最后的灯。
“听。”他说。
艾芮-7明白了。她关闭了所有多余信号,把仅剩的一点能量,全部输入到一个最原始的系统里。
江哲闭上眼,听风、听雨、听栓拉动时金属那一下极细微的“咔”。
五条命,五个方向,像五根慢慢收拢的钢丝。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把身体里的最后一点犹豫也呼了出去。
“来。”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