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的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闷,像是半袋湿沙突然塌了。他整个人往前一沉,手撑着地面才没直接趴下。椅子被顶开,撞到墙根又弹回来一点,发出“吱”的一声轻响。
没人动。
角落里那位端茶的世家代表,杯子歪了,茶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他都没收手。另一个原本靠在椅背上的人,猛地坐直,背脊贴住椅面,眼睛睁得老大。
赵无极自己也愣住了。
他刚才明明还能撑住——哪怕心跳快得像要冲出喉咙,哪怕额角冒汗,可他还坐着,还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可就在云啾啾又往前蹭了那一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后腰一软,像有股看不见的力气从脊椎底下抽走了骨头。
他想咬牙撑起来,可腿不听使唤。
云啾啾还在爬。
她的小手压过地毯上的褶子,膝盖一顶一顶地往前挪。浅金卷毛有点乱了,脑后翘起一小撮,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她离他只剩一步远了,能看见他袖口磨出的线头,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旧药味混着冷汗的气息。
赵无极的呼吸越来越短。
他盯着她,眼珠几乎不动。可眼前的东西却开始变——不是真的发光,也不是什么幻象,就是……不一样了。她的脸还是婴儿的脸,圆嘟嘟的,酒窝浅浅的,可那双眼睛太亮,亮得不像五岁的孩子该有的。他好像在里面看到了自己:跪在祠堂改族谱时抖的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瞪着房梁的眼神,还有昨夜听见她哭声时,心里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他喉咙发紧,想咽口水都难。
“你……”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别过来。”
云啾啾没停。
她反而笑了一下,小米牙露出来,嘴角的小酒窝深了点。她抬起小手,胖乎乎的指尖朝他脸上探过去,动作慢悠悠的,像是要去碰一朵不敢惊动的花。
赵无极本能想躲。
他脖子往后缩,肩膀也跟着偏,可身体僵得像冻住了一样,动不了多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靠越近,近到能感觉到一丝温热的气流拂在他脸上。
他的瞳孔缩成针尖那么大。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衣领上。他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还在往下沉。膝盖已经完全跪实了,地毯压出两个明显的凹痕。
“我不需要……”他嘴唇哆嗦着,话没说完就断了。他想说“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可这话出口像刀割自己喉咙。他根本不是为了她好,也不是为了家族,他是恨。恨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被七个人围着转;恨她一笑,连雷火风土都安静下来;恨她爬过来的时候,眼里没有一点怕,只有那种……干净得让他心慌的笑意。
可现在,这个他恨了一辈子的人,正伸手要摸他的脸。
像安慰一只受伤的猫。
像哄一个走丢的孩子。
他想吼,想打掉那只手,可他动不了。他只能跪着,只能看着,只能任由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羞耻和恐惧一点点吞掉他最后一点力气。
角落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位一直低头的老长老,拐杖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悬在半空。墨袍代表缓缓放下茶杯,杯底碰上托盘,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烛芯烧焦的声音。
云啾啾的手停在半空中。
距离赵无极的脸颊还差半寸。她的小臂悬着,微微发抖,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抬这么高。她没急,也没收回,就那么举着,眼睛依旧看着他,眼神温和,像是在等他点头。
赵无极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闭眼,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他只能盯着那只手,盯着那短短的指甲,盯着她掌心那个小小的漩涡纹路。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曾这样伸出手,想拉一个摔倒的同门,可那人甩开了他,说:“你爹是旁支,别碰我。”
那时候他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现在,这只手向着他伸过来,没有犹豫,没有嫌弃,也没有目的。它只是……来了。
他的胸口猛地一闷,像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的肩膀开始抖,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明显。他想挺直背,可脊椎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再也直不起来。
云啾啾的手又往前送了那么一点点。
指尖的热度几乎要碰到他的皮肤。
她的眼神没变,还是那样清澈,那样认真。她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像是知道一切,只是不在乎。她只是想碰碰他,就像她会去碰摇篮边的铃铛,会去抓哥哥垂下来的发梢,会去捏土熊捏出的小兔子。
赵无极终于闭上了眼。
两行汗从他太阳穴滑下来,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的泪水,在脸上划出两条湿痕。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可整个人已经塌了下去,像一座熬了太久的灯塔,终于断了最后一根支撑的梁。
云啾啾的手,依旧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