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冲出指挥车不到十五米,第一排子弹就追了上来。
它们像一群从黑暗里窜出的毒蜂,贴着他的后背擦过去,打在不远处一棵松树上,把树皮撕成一条条白色的伤。江哲没有回头,用最直线的路线往山坡下切。脚底踩在泥石上,滑了半米,整个人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带着风声跌入一片低矮的灌木中。
但对方不是普通卫队。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分成三股,左右包抄,前方还有人从营地东南方向橫插过去,试图封住他进入密林的路线。
“神的听力,已经恢复六成。”艾芮-7说,“我把能量都放在环境监听上。右前方有两个,左后三个,正后面至少七个。距离都不到四十米。”
“刀不够用了。”江哲说。
“别想着打。”柯罗-2说,“他们现在就是要你停下来。只要一停,就会被拖住。”
江哲明白。
他没停,反而突然变线,从一片半人高的蕨草中橫着冲了出去。两个人影几乎就在面前,但他太快,对方枪口刚转过来,他已经贴着地面滑铲过去,一脚扫在第一人脚踝上。那人倒下的同时,他借势拧腰,从第二人两腿间穿过,顺手抓住对方战术背心的一条带子,把人扯翻在地。
枪响了,打在他刚才滑过的那道泥痕上。
江哲起身,继续跑。这一次,他不再直线奔跑,而是像一头被迫离巢的野兽,在树与石之间不断折返,让枪手找不到他的节奏。他的身体里,蓝光越跳越快,像在极夜里努力燃烧的一盏灯,每一次飞掠都带出一道极淡的尾痕。
“他们在封锁西边通道。”柯罗-2说,“你可能跑不出去。”
江哲猛地刹住脚,抬头看去。
山谷西边,三道车灯已经亮起,把一条窄路照得如同白昼。更多脚步声从北面的高台上压下来,像潮水缓慢合拢。他已误入三面环山、一面峭壁的封闭地形。这种地方,只要对方站稳两翼,就可以把他困死。
“你还有一条路。”柯罗-2说,“直接上去。”
“那是绝壁。”江哲说。
“对。他们也知道,所以没有守。”柯罗-2冷静,“可你上去过更难的地方。”
江哲没有犹豫。他转身,踩着一条几乎不存在的石缝开始向上攀。风从谷底追上来,把他身上的硝烟味和汗味吹散。他听到下面有人在喊“他上崖了”,紧接着几道探照灯的光柱扫了过来。但光追得慢,他更快。一次一次向上跃,把身体贴紧岩壁,像一只知道黎明将死的黑鸟,拼了命振翅。
就在他快要翻上山脊时,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广播。
“滋啦——”
那声音很大,震得整个山谷都在嗡嗡作响。像有人把一只巨大的喇叭抵在山壁上,朝着他喊话。但里面没有命令,没有威胁,只有一阵非常稳定的、来自胸腔深处的震动。
砰、砰、砰。
,又一下。
像一枚被放到极低音量的鼓,却敲得方每一块石头都在轻轻颤动。那不是普通人的心跳,太稳了。每一跳之间的间隔完全一样,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像一台已经校准完毕的机器,又像一只在黑暗中盯着猎物的凶猛动物。
江哲的手指扣着石缝,突然停住。
“你听见了?”柯罗-2问。
嗯。”江哲低声说。
“这是林堰的心跳。”艾芮-7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把自己的生理信号放进广播里了……神经性的低频压制,像我们在山脊对士兵做的那样。但做得太多了,他这个,像整片山谷都在跟着跳。”
广播仍在继续。心跳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用脉搏织成的巨网,把整个山坳都罩了进去。下面的追兵放慢了脚步,因为那声音让每个人耳膜发涨,胸口发闷。连探照灯的光柱都像被声波影响到,微微发抖。
江哲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被那股节奏往下拽。他想快,但每一次搏动都像被人按着,要落进对方那个稳定而冷漠的节奏里。胸口蓝光乱了几下,他脑子一阵发晕。
“别听。”柯罗-2说,“你越听,越会被带进去。”
江哲咬破自己的下唇。血丝刚渗出来,就有一道极细的蓝光覆上去,像驱散寒意一样。他猛吸一口气,硬生生把自己的心跳从对方的节奏里拔了出来。
“林堰不在下面。”江哲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磨出来。
“对。这心跳是录音,也有可能是远距离广播。”柯罗-2说他故意在你被围的时候放出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他一直在看你。”
“不是看我。”江哲说。
他抬起头,望向山脊最高处。那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但那心跳声却像从山体内部渗出来一样,沿着每一道石缝,每一片雾气,流向整片山谷。
“他是想让所有人都听见,他的心多稳。”
江哲声道。
“他在等我慌。”
他猛地向上一蹿,手掌扣住最后一道岩棱。风从他指缝中穿过,像刀。背后山谷里,那心跳声仍在继续,极稳,如一座没有尽头的钟。
而他不再回头。
山脊之上,神纹市内部,艾芮-7面前的数据库已经像被火烧过一样发烫。她强撑着眼皮,把所有与“耳语计划”相关的从临时模块里往主数据库传送。整座城市像被喂进一块烧红的铁,数座解析节点顷刻间过载,亮起警告般的红光。她知道这些数据有多危险,也正因为危险,才必须留下。
“神……你撑住。”她小声说,像对江哲说,也像对自己说。
在山谷里,林堰的心跳声仍在整点整点地落下,像一记一记重锤,砸在每一块石头、每一缕风、每一双正在靠近的脚上。
而江哲已经翻过了山脊,像一阵被风送走的黑影,滑入北坡更深、更冷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