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哲没有直接跑。
他先是沿着山脊线疾冲百余米,然后突然折向东北,从一段近乎垂直的坡面滑下去。身下碎石像铁片一样割破他的衣摆和皮肤,但他没有减速。直到坡底,他才抓着一根老藤把自己甩进一片密林里,整个人撞在一棵树干上,震得树叶上的雨水簌簌直落。
追兵暂时看不见了,可那心跳声仍从远方山谷里传来,一跳一跳,像世界深处安了一颗不该存在的心脏。
“那辆车出来了。”柯罗-2突然说江哲还没站稳,就听见北偏东方向传来一种极低沉的启动声。不像是发动机,更像空气被从一片巨大叶片下方抽空,又猛地推出来的闷响。林子里的鸟像被什么东西吓坏了,成片成片地从树顶惊飞,黑压压地冲进还未散尽的雨雾里。
“是次声波原型机。”柯罗-2说装在车上,已经离开阵地。车载发射器,比我们想象的更小,更轻。”
“朝我来的?”江哲问。
“对。”柯罗-2说,“压窄你所有行动路线。别走直线。”
江哲没有走直线。他开始像一颗被抽打的弹珠,在树与树之间不断变向。时而贴着坡跑,时而又折返几步。脚下的落叶湿滑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但他没有慢,身体也没有发出太多多余声音,像一条沿着山势快速游动的影子。
“他们想在半山坡截住你。”艾-7说,“有一辆步兵车绕到前面了,但坡太陡,开得不快。你还有机会。”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林子的北面突然亮起两道光柱,穿透雨雾,像两把白刃直插过来。江哲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右侧,滚进一条浅沟。那辆车从他左侧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冲过去,轮胎卷起的泥浆溅了他一身。
他顺势往反方向跑,但耳朵里已经开始捕捉到一种极细微的嗡鸣。
“它启动了。”柯罗-2警示。
“我听见了。”江哲说。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而是从他骨头里渗出来的。像有一根极冷极细的针,从他尾椎开始,缓慢向上走。每经过一截脊椎,就像在骨节之间塞进了一片不停震动的金属箔。他的牙齿开始发酸,后脑一阵阵发胀。
“不要回头。”柯罗-2道,“它在试你的速度。”
江哲咬牙继续跑。他已经不辨方向了,只是朝地形最复杂的地方钻。一堆花岗岩乱石挡住前路,他直接跳了上去,脚尖在滑腻的青苔上只点了两下,就翻了过去。那辆装甲车没有跟着翻,而是绕向右侧。
“它已经锁定你的大致区域。”艾芮-7说,“小心,下一波可能——”
嗡——
这一声比刚才清晰十倍,像有人在他两耳之间放了一面锣,而锣锤是从他身体里打出来的。江哲整个身子猛地一僵。
没有任何声音。
他只感到胸口像被一座山正面撞上。那是从身体深处爆开的,从心脏位置向四面八方撕扯。他的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好像所有空气都被从肺里抽干。周围的声音全消失了,风、雨、林叶、车声,都没了,像整个世界被按进了一块玻璃里。
他当场跪倒。
膝盖砸在泥里,没有发出声音。胸口那枚心脏,曾像不灭的灯一样跳动,此刻却忽然安静下去。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深渊的边缘,深渊里有千万双手伸出来,要把他往下拉。
神纹市里,红色警报已经响成一片。地面在轻颤,城市最高塔的尖顶出现细微裂纹,像玻璃被无形声波击出白痕。医院区过道里,许多纳米维修单元突然停在原地,像被按下暂停键。艾芮-7从地上爬起来,额头撞破了,血沿着脖子流下,但她没有去擦,而是死死盯着生命监测屏。
“停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停。”柯罗-2说。
屏幕上,那条线确实已经拉平了。可不到半秒,它忽然猛地向上一跳,像被一道雷电劈中。那条线不再像正常心跳一样起落,而像被一匹烈马拉着狂奔,快得几乎连成锯齿。
“三倍速。”柯罗-2说,“不,还在涨。心室根本没完全舒张,每次收缩都像在自残。”
“让他慢下来!”艾芮-7尖声道。
“我做不到。这像是身体在死亡威胁下的强制代偿,像发动机被直接摁到最大转速。”
在山坡上,江哲整个人弓着背,双手深深插进泥里。蓝光从他心口爆发出来,猛得不像光,而像从他体内窜出的野火,瞬间吞没四肢。周围的雨水被劲风推开,几根草叶像被高温燎到,迅速卷曲发黑。他张着嘴,喉咙里声音,眼睛圆睁,像从一场溺水中刚被拔上来。
咚。咚。咚。
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擂门。太快了,快到他眼前的景物像被切成一片片不连贯的画片。他能看见树,却分不清远近;能感到冷,却不知道哪是风哪是雨。整个人像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在地上痛苦抽搐,另一半悬浮在半空,冷眼看着自己。
“江哲!”柯罗-2的声音像从很远的电话那头传来,“别闭眼!别闭!”
他想回答,但喉咙像被烧烂了。嘴里唯一能尝到的,是血混着臭氧味的腥甜。胸前的蓝光仍在蔓延,像一棵以他身体为土生长的光树,枝丫从他领口、袖口、眼睛里不断往外窜。
那辆追击他们的装甲车在五十米外停下来。车上的武器操作员没有继续发射,而是愣在屏幕前,看着那个完全不像人类的形体在蓝光中缓缓站起。
在林堰所在的远端系统界面上,代表江哲的心跳波形像一条被扯断后重新接上的线,以惊人速度震荡着。
它稳定了?
林堰皱起眉,盯着那条线。那上面每一道尖峰都超过正常值数倍。但更奇怪的是,那些波峰太有规律,像有人在用心脏敲出密码。
他的手下静默着,等待指令。林堰没有动,只看着那波形,像要从里面读出什么。
“这不是人类该有的心电图。”通讯员小声道。
“他本来就不该有。”林堰说,声音低沉而淡,像在看一只终于亮出底牌的猎物。
“继续追。”他说,“但先别杀。我要知道,现在的他,到底还能失控到什么程度。”
山地那头,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江哲站在光里,像一团在雨中燃烧的蓝火。他的心跳快得像鼓点,可他的眼睛已经慢慢从混乱重新清亮起来,像死过一回的人,终于又想起了自己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