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门是推开的，不是撞开的。
也没人说话。长老团的人一个个从大殿那边走过来，袍角沾了点灰，大概是刚才跪得太久，起身时蹭到地面。有人咳嗽了一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云寒霄还站在原地，妹妹还在睡，靠在他臂弯里，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软乎乎的，像刚出炉的糯米团子冒热气。
他没动，等所有人都进了议事厅。
这地方比大殿矮半截，光线也暗些，四面墙嵌着青石板，中间摆了个宽木圆桌，七把主位空着——那是七兄弟的位置，但现在只留他一个。他抱着云啾啾走过去，脚步很稳，冰蚕丝襁褓一点没晃。到了侧席，他蹲下，把人轻轻放上软榻，又伸手理了理毯子边，盖住她的小脚丫。
云啾啾动了下鼻子，没醒。
他直起身，站回主位旁边。没人让他坐。他知道，这一轮会议，站着才是规矩。
首席长老坐在东首第一把椅子上，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杖头雕的是云家祖训里的“衡”字。他抬起眼皮看了云寒霄一眼，声音沙哑：“人已除，魂已散，事由祖灵裁定，无需再议。”
底下一片静。
这话像是开场白，又像是结案陈词。几位长老互相看了看，有的点头，有的闭眼，没人反对。
云寒霄没开口。他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也知道不能抢话。这种时候，沉默比表态更有力。
过了一会儿，另一位长老清了清嗓子：“赵无极所为，辱我族名，乱我宗序。虽已被逐出族谱，形迹皆灭，但外人不知内情，若风声走漏，恐生误解。”
这话一出，几个世家代表也微微抬头。
坐在左首第三位的中年男子放下茶盏，声音不高：“我林家的意思是，此事不宜遮掩。越藏，越像有鬼。不如明示各族，只说‘逆者已清，秩序归正’，不提细节，也不辩解。清者自清。”
旁边一位穿墨绿长衫的女人接道：“我们苏家也这么看。瞒不住的。集市那么多人看见异象，地裂、光降、人消……总得有个说法。”
“可要是传出去，说你们云家靠神罚清理门户，会不会显得……太依赖祖灵？”另一人皱眉，“毕竟现在是人间治世，不是神权当道。”
云寒霄这时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祖灵裁决，是因为他触了禁忌——篡碑改谱，窃位夺权。这不是家务事，是犯了七族共立的铁律。既然犯了，就该由铁律处置。我们没求神，是神自己出了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圈：“如果这叫依赖，那我宁愿依赖一万次。至少每次，是非都看得清楚。”
屋里安静了一瞬。
首席长老缓缓点头：“说得对。此事不必隐瞒，但也不必渲染。明日发一道简讯，通传七族：云家族内叛逆清除，祖灵见证，秩序恢复。仅此而已。”
“我附议。”林家代表举手。
“我也同意。”苏家女子跟着说。
其他人陆续应声，语气从最初的谨慎，慢慢转成一致。
云寒霄站在那儿，手指轻轻搭在桌沿。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心服气，但他们怕。怕祖灵那一道金光，怕那个连影子都不留的结局。他们更怕，万一哪天轮到自己，也会被那样从下往上一点点化掉。
所以他不说狠话，也不表忠心。他只要让所有人知道：云家的事，自有云家的规矩，而规矩之上，还有天理。
又有人提了一句：“接下来族务如何整顿？赵无极掌过三房事务，账目、封地、灵脉巡查都有他的印痕，不清查不行。”
“清。”云寒霄答得干脆，“但不急。等风声平了，再一步步来。现在动手，反倒像心虚。”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等她醒来。”他偏头看了眼软榻上的小身影，“有些事，得她点头才算数。”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气氛变了。
几个长老 exchanged 眼神，有人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们当然知道“她”是谁。五岁的娃娃，不会说话，不会写字，连走路都偶尔摔跤。可偏偏，祖灵为她显威，金光为她落下，连赵无极那样的老狐狸，都在她面前跪着哭。
这不是巧合。
但他们谁都没戳破。
这时候，一个小动作打破了沉默——云啾啾翻了个身。
不是大动作，就是小孩子那种无意识的滚，从趴着变成侧躺，小手还抓着毯子一角，嘴里哼了半声，像是梦里想找奶喝。她的浅金卷毛贴在额头上，酒窝陷了一下，又没了。
云寒霄眼角跳了跳。
他没过去抱，也没喊人。只是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没醒，才收回视线。
首席长老咳了一声：“那今日暂且议到这儿？后续动作，等……情况明朗后再定？”
“可以。”林家代表起身，“我们先回去报信，也让族里安心。”
众人陆续站起来，整理衣袍，收起茶盏，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世家代表们依次退出，脚步轻，话也不多。长老团留下几位，低声商量着什么，大概是明天早会的流程。
云寒霄没走。
他还站在主位旁，手搭在桌边，指节泛白。
软榻上，云啾啾又动了下，这次是蹬腿，小腿一弹，把毯子踢开一角。她没醒，但眉头皱了皱，大概觉得有点冷。
云寒霄走过去，弯腰，重新给她盖好。
指尖擦过她的小脸，温的。
他站直，回头看了眼圆桌——没人了，只剩几把空椅子，茶水凉在杯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雾。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守卫换岗。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屋子里只剩下呼吸声，和一点点，从窗缝钻进来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