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吵架发生在周六下午。
不是什么大事。是那种——沈星晚画了一整天,画到一半把笔摔了。不是生气。是烦躁。那种画了十几版都不满意的烦躁。
陆廷霄从卧室出来,看到她站在画板前,盯着一张纸发呆。纸上有七八根线,全被橡皮擦花了,底下全是橡皮屑。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画不出来?"
"嗯。"
"休息一会儿?"
"不用。"
她拿起笔,又画了一根。停了。擦掉。又画。又停。
他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走开,也没有说话。就看着。
然后她突然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看着我?"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她把笔放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就是……你站在那里,我画不出来。"
"那我去卧室。"
"你去了我也不一定能画出来。"
"那你要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之前那种"你说什么我都配合"的顺从了。是一种——我真的想帮你但不知道怎么帮的无力感。
沈星晚看着他。
"陆廷霄。"
"嗯。"
"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
"哪样?"
她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哪样"是什么。是他太安静了?是他太配合了?是他什么都顺着她?还是他什么都替她想好了?
都不是。又都是。
"算了。"她低下头,"你去看你的报告吧。"
他站在原地。
"沈星晚。"
"嗯。"
"你刚才说'别总是这样'。你告诉我'哪样',我改。"
"我说了我说不出来。"
"那就慢慢说。"
"我——"她张了张嘴。然后她把笔摔了。
不是用力摔。是从手里滑下去的。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陆廷霄的脚边。
两个人都没有去捡。
"我不需要你改。"她说。声音很低。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那你需要什么?"
她看着他。
"我需要你——"她停了很久,"我需要你有时候让我烦一下。"
"什么?"
"你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怎么对你好。你煮面,你问我在画什么,你画歪线给我看,你把我的照片设成壁纸。你什么都做了。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
"我做了什么?"
"你选了我。"
"就这一件事?"
"就这一件事。够了。"
她看着他。
"陆廷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讨厌?"
"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变成那种让你觉得'安全但无聊'的人。但我也怕变成那种让你觉得'有压力'的人。我卡在中间了。"
她愣住了。
"你说不出来是因为你也不知道你要什么。"他说,"你只是觉得——我离你很近,但又好像差了一点什么。你不知道那一点是什么。所以你烦。"
她没有说话。
"那一点不是我的错。"他说,"也不是你的错。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个阶段——你知道对方在,但你还是觉得不够。不是不够爱。是不够……"
他也在找词。
"不够什么?"
"不够吵。"
她看着他。
"你希望我跟你吵架?"
"不是吵架。是——你有什么不满,你直接说。别忍着。别觉得说了就是我不对。你可以烦我。可以嫌我碍事。可以让我走开。但别什么都不说。"
"我说了。"
"你说'别总是这样'。但你不告诉我'哪样'。我猜不到。"
她低下头。
"我怕说了你难过。"
"我猜到了会难过。但猜不到更难过。"
她看着他。
然后她蹲下去,捡起了那支笔。
"陆廷霄。"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烦。"
"嗯。"
"你煮的面太咸了。"
"嗯。"
"你画的线太歪了。"
"嗯。"
"你系那个卡通围裙很好笑。"
"嗯。"
"你站在那里看我画不出东西的时候,表情像我小学班主任。"
他笑了。
"还有呢?"
"还有——你每次说'嗯'的时候,我都想揍你。"
"那你还揍不揍?"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你可以烦我'。"
"嗯。"
"那我以后真的会烦你。"
"好。"
她站起来,把笔放在画板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手,不是抓住他的手。是——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很轻。像在确认他在不在。
他在。
"陆廷霄。"
"嗯。"
"你刚才说你卡在中间了。"
"嗯。"
"我也是。"
"那怎么办?"
她看着他。
"一起卡着吧。"
"卡多久?"
"不知道。"
"卡着难受吗?"
"你在我旁边就不难受。"
他看着她。
然后他伸手,不是抱她。是——用两只手捧住她的脸。很轻。像捧着什么东西,怕碎。
"沈星晚。"
"嗯。"
"你今天说了好多话。"
"嗯。烦你的话。"
"都收着了。"
"那你要记住。"
"记住了。"
他松开手。她拿起笔,重新画了一根线。
这次没有擦掉。
晚上,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吃外卖。
不是面。是饺子。她点的。韭菜鸡蛋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点外卖的?"他问。
"一直会。"
"以前都是你煮。"
"今天不想煮。想点。"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吃韭菜鸡蛋的。你不会包。"
"我可以学。"
"你学三个月也包不出我这个水平。"
"你包过?"
"嗯。以前在伦敦,一个人包了一整盘。吃了一周。"
"那今天这盘是谁包的?"
"不知道。外卖。"
"好吃吗?"
"还行。"
两个人吃饺子。没有更多的话了。但气氛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沉默。是——吵完了,说开了,可以正常待着了。
她吃了八个。他吃了十五个。
"你吃太多了。"她说。
"饿了。"
"你中午没吃?"
"吃了。"
"那为什么吃这么多?"
"因为饺子好吃。"
"你骗人。"
"嗯。"
"为什么骗人?"
"因为不想告诉你我中午没胃口。"
"为什么没胃口?"
"因为上午吵完之后,我在想你是不是后悔了。"
她放下筷子。
"你后悔了吗?"
"没有。"
"那我呢?"
"你也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吃第八个饺子。"
她看着他。
"什么意思?"
"如果你后悔了,你吃不下。你吃了八个。说明你没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陆廷霄。"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聪明。"
"有时候?"
"嗯。有时候。"
"那大部分时候呢?"
"大部分时候很笨。"
"比如?"
"比如你画的那根线。"
"那根线不歪。"
"歪了。"
"不歪。"
"歪了。"
两个人争了起来。
像两个小孩。
那天晚上,沈星晚在画板上又画了一张。
不是弧线和直线了。
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那个手里举着一根线——像一面旗。矮那个在笑。
她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卡着也行。反正有人陪。"
陆廷霄看到了。没有加字。只是在旁边画了一个勾。
不是好看的勾。是那种小学生交作业打的勾。
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