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林秋耳中。
他浑身一僵,掐在腰侧的手指顿住了。这一次……是真的天亮了吗?
他不敢睁眼。方才那轮虚假的朝阳差点让他功亏一篑,此刻门外的任何动静都像是另一层幻觉。可那钥匙转动的声音如此真实,金属与锁芯摩擦的涩感,木轴受压的轻响,甚至钥匙环碰撞的叮当声,都真切得不像鬼物能模仿。
但是越是感到真切,便越有可能是幻觉。
林秋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了。
他想起方才灾劫中,门外那些百鬼化作的声音里,林晚的声音是多么独树一帜。别的鬼魂都在哭喊、咒骂、诱惑,只有她带着一股呆傻气地说"我给你送夜宵来了"。
这是由自己的心性所构成的,所以幻觉中那呆傻的模样,自己也有一些责任。
这三年,他从见魅境的天才跌到蒙眼末等的废物,族人避他如瘟神。曾经围着他转的玩伴,见了他要绕路走,曾经给他递情书的小姑娘,如今连视线都不敢与他交汇。
只有林晚,明明只要被其他人发现了和自己的关系人际关系就直接毁了!她却还是会在他躲在偏院发呆时,从墙头递过来一颗糖;会在他被族人嘲讽后,站在他房门口,轻声说"我相信你";会在他生辰时,偷偷塞给他一张折成纸鹤的信笺,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要开心"。
她图什么,难道就因为自己在以前随手帮助过他?
也许在林秋看来对于林晚的帮助,不过是随手为之不足轻重。但是他这随手的做法,却也就导致了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人敢欺负林晚,也就是这无足轻重,甚至渺小的善意,却带来了巨大的改变!直接改变了林晚的童年,彻底将这位少女从被霸凌的苦海中托起!
林秋此刻心中回想以前不敢想的问题,前三年他是废物,是拖累,是连父亲都要为他签卖族契书的罪人。家族的收益因他减少,族人的冷眼因他而起。如果那时他和林晚走得太近,那些恶意会像污水一样泼到她身上。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凭什么护住她?
所以以前,他不敢接她的糖,不敢应她的邀约,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他不是不想接受她的好意,他只是怕害了她。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废物了。他是引魂大周期的修者,是掌碧磷诀第三层的天才,是一拳一脚打回来的林秋。他有资格了,他有能力了,他……
热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林秋闭着眼,嘴唇哆嗦着,在心里无声地念:如果这次能渡劫成功,如果这次不死的话,我们一定会——
"咳!"
他猛地咳嗽出声,喉咙里那股翻涌的气息打断了未尽的话语。
"咔嚓——"
门锁彻底弹开。
门被推开的瞬间,夕阳的橙黄色光芒如潮水般倾泻而入,正正照在林秋熬了一晚上的苍白面孔上。那光带着暖意,为他惨白的皮肤罩上了几分血色。他脸上还挂着两行未干的泪痕,被夕阳一映出微微的红晕。
此刻已分不清,这红晕到底是朝阳的光芒,还是他内心那团迟来的温暖。
"林秋!"
刚进门的林晚一眼就看见了这副模样。
少年盘坐在阵眼中央,浑身衣衫被冷汗浸透,脸上泪痕交错,眼眶通红,偏偏颊边又泛着不正常的红。她眉头瞬间皱紧,手脚比脑子更快,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她的指尖触到他肩膀的瞬间,林秋因为咳嗽被打断的那半句话,恰好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们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林晚的动作僵了一瞬。
她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闭着眼、满脸泪痕却说着奇怪话语的少年,心中满是疑惑。最好的朋友?什么最好的朋友?他到底在幻觉里经历什么?
但她很快压下了疑惑。
不管他在说什么,先让他清醒过来才是最重要的。百鬼敲门的灾劫她虽没经历过,却在典籍上读到过。
渡劫者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灾劫中,而是灾劫后那短暂的恍惚期。很多渡劫的人,都是在以为已经安全的时候,在放松警惕后被最后一缕残魂依靠着放松的间隙诱入幻觉,前功尽弃。
林晚深吸一口气,双手迅速掐诀,十指翻飞间结出一个繁复的印。
"醒魂冰心术,起!"
刹那间,她周身涌现出一股森白的寒气。那寒气并非凝实,而是忽隐忽现,如同一片游移的鬼影,在她身周流转不定。
若是将一只手伸进去,会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直刺骨髓;可若再将手抽出来,放到另一只未深入寒气的手上,却感受不到半点冰寒——仿佛那冷只冻魂魄,不冻肉身。
这便是醒魂冰心术,专门针对魂魄的术法。
林晚引导着那股寒气向林秋靠拢而去。层层森白的鬼影如轻纱般将林秋彻底包裹,寒气无孔不入地往他天灵盖里钻。
"嘶——"
林秋一下子就被冻得扑腾一下跳了起来,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个跳跃间瞬间脱离了寒气的范围,缩到墙角疯狂搓着双手。那副模样,显然是被冻得不轻。
这醒魂冰心术,在实战中近乎没什么用处。它不能伤敌,不能防御,辅助能力近乎于无,目前唯一比较显著的效果,就是用于唤醒刚度过百鬼敲门灾劫中的渡劫者。
以极寒刺激魂魄,强行打断幻觉与现实的模糊边界,效果比其他唤醒方式都要好得多。
但代价是,修炼此术需要占据大量的修行时间,且对实战毫无增益,基本上没人会愿意在这种鸡肋术法上浪费精力。
林秋缩在墙角,一边疯狂搓手,一边看着林晚。
她竟然为了自己,专门修炼了这个人人嫌弃的法术。
她到底牺牲了多少修行时间?在旁人嘲笑她"练这种废物术法"的时候,她又是怎么一声不吭地忍下来的?
想到这里,林秋顿时心中一暖,感动得几乎要冒出拜把子兄弟的心。
林晚看着林秋扑腾一下就跳了起来躲到一旁疯狂搓着双手,顿时又将那股寒气收了回去。随后她自己也把白净的小手搓了起来,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四周瞟去,打量着这间她从未踏足过的屋子。
少年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桌上还摊着几本翻旧了的书。墙角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阴烛灰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她的耳根不自觉地红了,带着一种第一次踏入男孩子房间的紧张,小声道:
"抱歉……冻到你了吧?"
林秋将手抬到后脑勺上拍了拍,想拍掉铜钱泼的水和寒气凝聚而成的冰渣子,却什么也没拍到。那凉意终于让混沌的脑海完全清醒过来。
"没事,"他咧嘴笑了笑,眼眶还红着,"还要谢谢你了,不然我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坐多久。"
他刚说完这句话,林晚的双眼却忽然盯住了他不停搓揉的双手。
林秋搓得太急,袖子被搓开了半截。
袖口之下,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伤痕,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掐痕,有些地方已经紫得发黑,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丝,没有一块好肉。
林晚的呼吸瞬间窒住了,手臂上都有这么多,那身上的其他地方呢?
她看着那些伤痕,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痛情绪从胸口涌上来,堵得她鼻尖发酸。
他到底……为了度过这场灾劫,付出了多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