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通知书是周三下午到的。
陆廷霄拆开信封的时候,沈星晚就在旁边。她正在翻一本面料册,听到撕纸的声音抬起头,看到他手里那张纸,表情变了。
"什么时候?"她问。
"下周二。"
"出庭?"
"嗯。作为证人。"
他把通知书放在桌上。纸很薄,轻飘飘的,但落在桌面上像一块石头。
沈星晚放下面料册。没有说话。
"还有三个月就结案了。"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
"我需要把你之前给我的那个账号信息带过去。尾号4471。瑞士银行。"
"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不是那种绵绵的细雨。是大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声音很响。
陆廷霄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很瘦。比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瘦了很多。但站姿是直的。从来都是直的。
"沈星晚。"
"嗯。"
"你会去吗?"
她没有回头。
"不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
"好。"
她转过头看他。
"但我会等你出来。"
他愣了一下。
"等你从法院出来。不管几点。我在外面。"
"外面下雨。"
"我有伞。"
他看着她。
"沈星晚。"
"嗯。"
"你不用等。"
"我知道不用。但我要等。"
他低下头。手指捏着那张通知书,边缘被他捏皱了。
"你怕吗?"她问。
"怕什么?"
"怕见到他。"
他沉默了很久。
"怕。"
周末,陆廷霄去了一次他母亲那里。
不是他亲口说的。是沈星晚从他手机里看到的——他母亲发了一条消息:「你来不来?你爸的案子我看到了。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去。」
他回了一个字:「不用。」
沈星晚没有问他。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周一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把西装熨了一遍。不是让阿姨熨的。是他自己。他站在茶几前面,熨斗在衣领上来回推。动作很慢,很仔细。
沈星晚坐在旁边看着他。
"你妈妈——"她开口。
"嗯?"
"她想来。"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让她来?"
他放下熨斗。
"因为她来了会哭。"
"你怕她哭?"
"不是。是我怕她看到我之后,觉得我像他。"
沈星晚看着他。
"你不像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摔笔。你只用了三个月。"
他看着她。
"沈星晚。"
"嗯。"
"你为什么总是能一句话就把我说通?"
"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他重新拿起熨斗。继续熨。
"明天——"他说。
"嗯?"
"明天出庭的时候,我会看到他。"
"嗯。"
"三年了。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看守所的会见室。他那时候说——'你以为你干净了?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永远洗不干净。'"
沈星晚没有说话。
"我当时没有回答。"他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得对。我身上流着他的血。不管我做什么,这个事实变不了。"
"陆廷霄。"
"嗯。"
"血是血。人是人。"
他停下了熨斗。
"你不是他。不是因为你流着谁的血。是因为你做了什么选择。你选择把账号交出去。你选择出庭。你选择——"她顿了一下,"你选择站在我这边。"
他看着她。
"沈星晚。"
"嗯。"
"明天你在外面等我的话——"
"嗯?"
"别走开。"
"我不走。"
周二早上,雨停了。
陆廷霄穿好西装。白衬衫,深灰色的领带。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打领带,打了两次都没打好。手在抖。
沈星晚走过来。
"我帮你。"
她站在他面前,抬起手,把领带松开,重新打。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脖子。很凉。
"你手好凉。"他说。
"天冷。"
"你穿太少了。"
"你别管我了。管好你自己。"
她打好领带。后退一步,看了看。
"歪了。"
"哪边?"
"左边。"
她又调整了一下。
"好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西装笔挺,领带端正。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不像一个即将去法庭指证自己父亲的人。
"陆廷霄。"
"嗯。"
"你今天很好看。"
他转过头看她。
"不是好看。"她说,"是——像一个你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走了。"
"嗯。"
他推开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星晚。"
"嗯。"
"如果——"
"没有如果。"
"如果——"
"陆廷霄。"
"嗯。"
"我等你回来。"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
法院在城东。上午九点开庭。
陆廷霄坐在证人席上。面前是法官、检察官、辩护律师。还有旁听席。他母亲没有来。但他知道她在看直播。法院允许家属远程旁听。
他父亲被带进来的时候,他看到了。
陆振华。六十二岁。头发全白了。但背还是直的。那种直和沈星晚的直不一样。沈星晚的直是骨头里的。他父亲的直是——习惯。一个当了三十年老板的人,习惯性地挺直背。
父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陆振华移开了目光。
检察官开始提问。
"陆廷霄先生,请陈述你与本案被告的关系。"
"他是我的父亲。"
"你是否在2019年至2022年期间,担任云帆资本——当时名为陆氏集团的——投资部高级分析师?"
"是。"
"你是否经手过被告指示的跨境资金转账?"
"是。"
"请具体说明。"
陆廷霄开始说。
他说了第一笔。2019年3月。一笔两千万的款项,从陆氏集团的离岸账户转到一家名为"恒信贸易"的空壳公司。他当时以为是正常的跨境投资。后来发现不是。
他说了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
每一笔的日期、金额、收款方、他当时的反应、他后来查到的真相。
他说到第七笔的时候,声音开始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些东西压在他身上太久了。三年。每一天。他记得每一笔。每一笔都像一根刺。拔不出来。只能带着。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
他父亲坐在被告席上,面无表情。
"最后一件事。"检察官说,"你是否知道被告陆振华先生通过瑞士银行账户洗钱的具体账号?"
陆廷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我知道。"
"请说出账号。"
"CH93 0900 0000 4471。"
念完之后,法庭安静了几秒。
然后法官问了一个问题:"陆廷霄先生,你是否后悔今天出庭?"
他看着法官。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旁听席的方向。
不是看具体的某个人。是看那个方向。
他知道她不在。但她在外面等。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错误不应该被变现。应该被烧掉。"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他父亲终于有了反应。不是表情上的。是手指。他的手指在被告席的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
然后停了。
休庭的时候,陆廷霄从证人席上下来。
走过被告席旁边的时候,他父亲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
"你比你妈还倔。"
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她当年也是。我说什么她都不听。最后走了。"
陆廷霄站在那里。
"你以为你赢了?"他父亲说,"你只是——"
"我只是什么?"
"你只是运气好。有人愿意等你。"
陆廷霄转过头。
第一次在法庭上,正面看着他父亲。
"不是运气好。"他说,"是我自己走过去的。"
然后他走了。
没有回头。
下午三点,庭审结束。
陆廷霄走出法院大门。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
没有伞。但没下雨。天晴了。阳光很白,打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灰色毛衣,头发散了,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结束了?"她问。
"嗯。"
"饿了吗?"
"嗯。"
"那回家。"
"嗯。"
她转身。他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突然说:"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你比你妈还倔。'"
她停下来。转过头看他。
"然后呢?"
"然后我说——'不是运气好。是我自己走过去的。'"
她看着他。
"陆廷霄。"
"嗯。"
"你说得对。"
"什么对?"
"你不是运气好。是你自己走过去的。"
他看着她。
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沈星晚。"
"嗯。"
"我出来了。"
"嗯。我看到了。"
"我在里面的时候,一直在想——你会不会走。"
"我不会。"
"你怎么证明?"
她伸出手。
不是牵他的手。是——抓住他的手腕。
"你手腕上有脉搏。"她说,"我抓着它。你走不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不了了。"他说。
"那就回家。"
"嗯。"
两个人走在法院的台阶下面。阳光很亮。影子拖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看那栋楼。
她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