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是在蓝光中响起的。
江哲站起的同时,追击部队已经压了上来。不同上次,这些士兵不再试图活捉他,而是接到新的自由开火许可。子弹从三个方向射来,黑夜中只看得见细密的火光,像有人在山林里放出一群吃人的萤火虫。
他听见了。
不是一颗一颗地听,而是一瞬间全部摸清。每一发子弹在枪口炸开的节奏、划过灌木的摩擦、风吹过弹道时留下的极轻微涡流……全部汇聚成一种如溪水般的声音。他站在原地不动,只等最近的三发临身。
第一发几乎贴着他左胸,他侧身,弹头穿过衣物,擦过腋下。第二发从右上方斜射而来,他右臂快得像被鞭子抽出,手背向后一扇,将弹头拍得偏离航线,打在身后泥里。第三发在擦过肩头那一瞬,他猛地转头,两排牙在弹头侧面咬下。
“咔。”
真咬到了一刹那。牙齿像咬在一颗烧红的钉子上,合金填充物在齿间碎裂,细小的破片射进口腔黏膜,他尝到了火药和金属混着血的腥味。弹头后半截从嘴角飞出去,像一颗被生生嚼碎的铁牙。
所有人都看见了。
有人开始发抖。
“这他妈……”一个士兵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继续打!别停!”队长嘶吼。
第四波子弹更密。江哲开始移动,像一条在雨中燃烧的蓝线,在石头与树干之间拉出弧光。他的身体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每一步都越来越重。他的心包外层已经裂开多处,每次心跳都像在破掉的鼓上重锤。纳米舰群在他体内疯了一样工作,成片地冲向裂缝,像一群工蜂在狂风中扑向不断崩开的巢口。
太多了。
伤口渗出蓝色的光,像他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碾碎的星辰光屑。左胸、右肋、后腰、颈侧,新的裂口在皮下亮起来,像皮肤深处下起一场蓝色的雨。
“再这样下去,意识统合就保不住了。”柯罗-2说。
“我知道。”江哲喘着气,“给我争取时间。”
“你的心脏已经跳到两百以上,每次搏动,心肌纤维都可能断裂。纳米舰已经损失三成……现在是四成。它们在自爆堵口。”
江哲笑了笑,血从嘴角滴出来,也是蓝的。
“原来我连命都是消耗品。”他低声说,继续向前。
他不再防守。像一道光劈进枪林里,子弹几次擦着他的眼球和耳廓飞过,其中一发在他前额扫出一条焦黑的血痕。他用额头外侧硬生生顶偏了它,像把一只烧红的铁虫子从黑夜里撞飞。弹头落进草丛,哧地冒起白烟。
枪声渐渐停了。
不是因为他已经倒下,而是那些士兵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在他们能理解的范围内。他站在硝烟和蓝光中央,衣服碎成布条,脸上、手上、身上全是发光的伤口,像一尊从战场废墟里走出来的、用血和星火铸成的神像。
通讯器里传来新的命令:“停止射击。重复,停止射击。要活口。”
士兵们犹豫着放下枪。江哲没有追击。
他太痛了。痛得连风吹过睫毛都像刀割。可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再因为痛而无法思考。痛苦像一层极浓的蓝色颜料,反而让他看清了世界的轮廓。
林堰的通讯系统里,现场画面一帧一帧传回。林堰坐在一张金属椅上,肘撑着扶手,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上。他盯着画面中江哲身上那不断外溢的蓝光,像一条条细河从伤口中流下,竟然没有发怒。
慢慢地,他笑了。
那是很淡的笑,却让身旁两个技术员寒毛倒竖。
“你的身体已经开始崩了。”林堰低声说,“这就是代价。”
他站起来,在屏幕前走了两步,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轻一划。
“激活自动追踪协议。”他说所有单位退出直接接触。不要和他硬拼,也不要逼他死。猎物的心脏已经破了,我们只要跟住他,让他自己把自己烧干净。”
他顿了顿,像要再确认一次自己的判断。
“留活口。”他最后说,“但可以让他生不如死。”
命令下达那一瞬,所有追击车同时关掉探照灯。山地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雨声和越来越远的心跳。
江哲站在一片被蓝光照亮的泥地里,没有倒下。他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像一棵正在燃烧的树。
“他们不动了。”柯罗-2说。
因为他们知道我已经撑不了多久。”江哲低声说。
“可你还活着。”柯罗-2道。
江哲没再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裂开一条口子,没有血,只有极亮的蓝光,像一道液化的闪电,从指间滑落,没入脚下的雨水。
“走吧。”他说。
他转身走进密林,像一团被风吹得只剩火心的余烬。
而他身后,林堰重新调出那组心跳波形,开始在屏幕上反复回放。画面中,那条蓝线起落如锤,快而不乱。
“不是神。”林堰说。
他的手指停在那条线上,轻轻一点。
“是快要死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