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大了。
江哲不是在走，而是在林子里漂。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什么。可身体里那团蓝火并没有熄灭，只是被雨水浇得越来越薄，像一盏快要耗尽的灯，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光皮贴在伤口上。
“他们不追了。”柯罗-2说，“车都停在原处，哨兵也收了回去。但他们没有离开，所有单位都进入待机状态，像在等我们倒下去。”
“他们启动了自动追踪。”江哲哑声道，“不需要靠人。那些车和武器系统会自动锁定我的位置。”
“对。”柯罗-2说，“试着干扰它的追踪波。它很聪明，会贴着地形和雨声的间隙跳频。我找不到固定频点。”
“所以，如果是自动追踪，就一定有信号。”江哲说，“它在跟谁汇报？”
艾芮-7的声音从极虚弱的背景中传来，像从一片被轰炸过后的城市废墟里爬起来：
“你是说……我们可以反向解析它。”
“不错。”江哲说，“它能找到我，就说明它必须不停地给某个中心信标发送定位信息。如果我能截获它，就能知道林堰的指挥中枢在哪里。”
“可是现在外部感知已经被强电磁压得很厉害，我这边没有足够功率完成信号追踪。”艾芮-7停了一下，“除非……”
“除非把我当成天线。”江哲说。
“不行。”柯罗-2直接否定，“你的心包还没稳定，身体像一面布满裂纹的玻璃。再被你当成天线，不到十秒就会全身过载。”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江哲问。
柯罗-2沉默了。
把我接入城网。”江哲说，“就像上次在城市里那样。让神纹市直接借我的大脑算。我能感觉到那些信号。我的身体已经被它们的次声波打过一次，对那个频段有记忆。”
艾芮-7没有立刻回答。江哲能听见她在另一端呼吸，像一个女孩正把脸埋在手掌里。
“快点。”江哲说。
“神……”
“你不是最听我话的吗？”他笑了一下，血水从鼻梁滑下来，被雨冲淡成粉蓝色，“把我接进去。”
几秒钟后，他感觉后脑像被一根极细极烫的针刺了进去。紧接着，整片山林在他脑中像被点亮的电路图般展开来，树是线条，风是波纹，雨点像无数小锤，把空气敲出密密麻麻的信息。他的大脑突然涌现大量不属于自己的计算：频段解析、数据流方向、跳频序列、信道衰减模型……
世界重重朝他压下来。
他的左眼突然看不清了，右耳像被灌进一桶热油。脑子被割裂，他能同时听见七种声音：雨打树叶、山涧流水、远处装甲车的引擎待机声、一颗石头从坡上滚下、林堰那如钟的心跳录音、艾芮-7颤抖呼吸，还有……城市最底层传来的电流嗡鸣。
“找到废弃通讯塔。”柯罗-2说，“你右前方三百米，有一个采矿用的老塔，信号遮蔽少。”
江哲几乎是用整个身体撞过去的。
那塔已经半塌，锈蚀的铁架在风里呻吟，顶端的微波天线斜挂着，像一株被雷劈过的铁树。他没有犹豫，赤手抓住冰凉的铁架往上爬。铁锈割破他的手掌，蓝光顺着铁架流下去，像把整座塔都点着了。
到了最高处，他卸下自己的战术背心，把裸露的后背贴在天线根部。雨水在他皮肤上滋滋作响，像倒进滚烫的石头。他仰起头，让那根锈蚀的铁条抵住自己后颈。
“我到了。”他说。
“开始连接。”艾芮-7说。
下一秒，他像被剥开了。
无数信号流涌入他的身体，从他的皮肤、伤口、牙齿甚至毛囊里穿过。他像一个人站在所有频道中央，同时活在一百个世界里。每一阵风、每一滴雨、每一缕从云层反射下来的电波都在跟他说话。
他的鼻孔开始流血，接着是耳朵，然后眼睛也渗出一道细细的蓝色液体，像泪，又像不是。他咬紧牙，身体在塔顶疯狂发抖，像被风一推就会散。
“我看见了。”他忽然说。
“什么？”
“一条很细的线，从西边发出，每四秒跳一次。不是卫星……是从云上面下来的。”
他猛地转头望向北面天空。乌云极厚，不透光。但他“看”到了，那里有一个极庞大的阴影，贴着云层缓慢移动。它不是地面信号，是从高空向下释放追踪波。
“林堰的指挥中枢是空中单位。”江哲说，声音像坏了，“不是车，不是地面站。是一艘……飞艇。”
“飞艇？”柯罗-2也明显一震。
“很大，比拉普拉斯号大得多。”江哲说，几乎把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黑色，悬浮在云层里。没有灯光，但有两组低频推进器在云里打转。它把追踪协议直接派到地面。坐标回传，只用不到零点几秒。”
“你能看见形状吗？”艾芮-7紧张地问。
“看不见。”江哲说，“但我‘听’见了。像一条鲸在云里呼吸。云层高度大约三千，速度很慢，有电磁伪装层。它不像是来追我的……更像一座漂在天上的指挥塔。”
说到这里，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眼前一黑，他从塔顶半摔半滑地落下来，背脊砸在一根横梁上。风像刀一样灌进肺里，他猛地咳出一口带蓝光的血沫。七窍都在渗血，蓝色的，像黑色的雨夜里点亮的几道细小河沟。
“信号断了。”艾芮-7说，“不过我们拿到了它的高度和方位，可以推算出移动路线。”
“不用算。”江哲半跪在铁架下，抬头望着云层，“它就在那里。一直在等。”
他张开嘴，雨水灌入口中，混着血，有点甜，像被电焦的蓝莓。
“林堰不是跟着我。”他说，“他本来就一直在这里。”
“你是说……他要的不是杀你，是看着你慢慢死？”柯罗-2道。
“也许。”江哲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露出一个比雨水还冷的笑。
“也许他也在测试我。像那些金属球的主人一样，把整片山区隔开、把武器运上来。等潮水退去，看我到底会变成神，还是变成一堆烂铁。”
云层之上，那个庞然大物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可见光。只有极低频的脉搏，从高空落在雨中，像云楼深处跳动的一颗黑色心脏。
江哲扶着铁架站起，像一具被雨洗过的旧雕塑，朝那片无边黑云抬起眼睛。
“我喜欢这种答案。”他说，“杀神者，总得先学会躲在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