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黎明前停了。
江哲从通讯塔下爬出来，像一只被山洪冲过的野犬，浑身是泥，衣服烂成布条。他靠着一块湿冷的花岗岩坐了很久，久到天上的乌云开始裂开细缝，露出几颗将熄未熄的星。
冷。他很冷。身体像一口被泼了冷水的铜钟，表面全是裂，敲一下，疼得嗡嗡响。蓝光已经褪下去，只剩心口一点，像冬天夜里最后一只萤虫，在他破掉的衣襟下忽明忽暗。
“城市进入静默自修。”艾芮-7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一扇正在关闭的门后飘出来。
“所有非必要能量暂停供应。城市交通、外部感知、部分内部通讯……全部停掉。我们把最后一点资源用来修补你的心包和神经束。神纹市现在很暗，像……”她顿了顿。
“像一座已经睡着了，或者已经死掉的城。”柯罗-2接过话。
江哲没有回应。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不再有强烈的光渗出，只剩皮肤下一层极淡的蓝，像被埋进肌肉里的灯芯。他知道神纹市已经压上了所有。为了让他继续活着，整座城市把自己按进了黑暗。
“我会还给你们。”他说。
“不是我们在等你还。”艾芮-7轻声道是我们本来就在你里面。”
江哲慢慢站起来。雨后的山脊像一条湿滑的兽脊，他沿着它向西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轻微地刮擦，像一颗齿轮缺了齿尖，但仍强撑着转动。他走走停停，不时扶住树干喘息。山谷里的雾几乎散尽，露出大片黑松和林间深谷。天边云层裂开一条缝，鱼肚白从里面渗出来，像神用刀轻轻划开了一条口子。
然后，他看见了它。
很淡，很暗，像一团镶嵌在云层中的阴影。它移动得极慢，几乎与天光同步。云随风走，它却逆着风，像一整块从夜色中切下来的黑山，悄无声息地浮空。没有灯光，没有轰鸣，只有云层偶尔翻涌时露出的巨大底壳，像一条沉睡在雾海下的鲸鱼肚腹。
江哲站住了。
他仰着头，目光越过整片山谷，越过那些收缩中的车队和一条条雨红色的山路，落在那个庞然大物上。风掀动他的头发，把几滴积在松枝上的水吹落，像从天上撒下的碎银。他的影子在湿石上拉得很长，像一根被钉在山脊上的黑线。
“那就是它。”他说。
“对。”柯罗-2说，“根据我们截获的信号源，它正沿着北纬34度线缓慢东移。高度很稳定，有伪装层。地面部队在收拢，像要把你赶进一个预设的盒子里。”
“他们在给我留生路，让我以为能跑出去。”江哲说，“其实所有的口子，最后都通向它。”
“你现在上去，如果没有重火力，连它的外层都碰不到。”
“我知道。”
江哲脱下已经裂了底的鞋，赤脚踩在湿地上。石头冷得像冰，从脚底传进来，反而让头脑更清醒。他闭上眼，听着风从西北方向的高空压下来，像有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流在云里翻腾。那里面断断续续夹着一个声音，极低，极远，像有人把一枚心脏挂在高空，用风拉着它晃动。
“林堰。”他低声说。
像回应他的呢喃，附近一棵松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黑色小喇叭，突然“滋”地一响。
江哲没动。
那喇叭很旧，像从工地上捡来的，但接得很稳。广播里没有杂音，只有一段干净的、像从深空传来的寂静。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不大，却像贴在他耳边说话：
“我能听见你的心跳。”
江抬头望向云层。那声音是从飞艇方向来的，却散在整片山野间，像山自己在跟他说话。没有威胁，也没有兴奋，语调平得像一条拉得极长的金属线。
“我知道你在山脊上。”那声音，“我在云里。”
江哲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块被雨洗过的黑石。风从山谷下面涌上来，把他身上的破布吹得猎猎作响。
“林堰。”他只在心里念了一遍，没有出声。
那广播也安静了。像对方只为了说那一句，像是在确认他仍在。
好一会儿，山谷深处传来几声鸟叫，天又亮了一点。江哲重新抬起脚，朝山脊北坡走下去。他不再抬头看天，也没有再说话。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条通往高空的、无形的线上。
神纹市深处，最后几排蓝色指示灯正一盏盏熄灭。某条曾经繁忙的空中走廊上，成千上万纳米舰停泊在黑暗里，像一场战争结束后无人认领的星尘。艾芮-7坐在主控舱地板上，背靠着沉默的控制台。她闭上眼，把手指轻轻贴在地面，像在听一个远方人的脚步穿过山野。
“他来了。”她小声说。
云层之上，黑色飞艇的底舱悄无声息地打开几道小口，一列列自动拦截单元被送入气流，像从空中撒下无数黑点。
一场无人宣布的围猎，已经进入最后的布局。
而江哲，正一步一步，山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