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风,悄无声息刮过落霜寒村。
天边淡白微光一点点撕开厚重夜幕,雄鸡啼鸣自村子东头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唤醒沉睡的人家。木门开启的吱呀声、水桶磕碰井沿的脆响、大人呼唤孩童的说话声,错落交织,往日的烟火气又如往常一般,铺满整片村落。
只是这一日,空气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昨夜王虎带人闯进沈砚那间残庐,最后悻悻离去的事,不知被哪一位起夜出门的村民远远瞥见。一桩小小的冲突,经过半宿的发酵,再配上几分添油加醋的闲话,天亮没多久,就顺着村口老槐树、水井边、晒谷场,飞快传开。
最早说起这件事的,是住在沈砚屋后不远的李大婶。
天刚亮,她挎着木桶来到井台打水,遇见几个早起洗衣、洗菜的妇人,左右张望一番,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开口。
“你们听说没有?昨天夜里,王虎带了几个人,去找沈砚麻烦了。”
木桶“咚”一声落到井边石头上,一名妇人停下搓衣服的手,好奇抬眼:“不就是小孩子拌嘴?昨天傍晚王虎把沈砚一捆柴给撞烂了,这事我看见了。”
“哪里只是拌嘴!”李大婶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听我家小子讲,王虎四个人一块儿进去,最后竟是灰溜溜跑出来的!那王虎长得人高马大,平常干农活一个顶两个,居然没能占到沈砚半分便宜,还摔了一跤!”
这话一出,井台边上顿时安静片刻。
几个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不约而同浮出几分诧异。
落霜寒村谁不认识沈砚?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常年缺衣少食,身子瞧着瘦瘦薄薄。平日里上山砍柴,背一大捆柴都要走一路歇两回,怎么一夜过去,四个半大少年一块儿上门,反倒落了下风?
“莫不是王虎几个人昨夜酒喝多了,脚下打滑自己摔倒?”有人迟疑着猜测。
“一次是碰巧,两回呢?”李大婶撇撇嘴,“前几日上山,我还远远见过沈砚砍柴。那斧头抡得飞快,一斧子下去,碗口粗的枯木直接断开。换做从前,他劈那样一根木头,少说要三四下。我当时只当是他近些日子肯吃苦,力气练大了,现在回头一想,事情哪里会那样简单。”
闲话像是一粒落进干草堆里的火星。
没有确凿凭据,不需要完整证据,只凭几分异样、几句猜测,疑心就顺着人心悄悄蔓延。
消息慢慢散开,从妇人之间,传到下地劳作的汉子耳中。晒谷场上,石凳旁边,随处能见到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的村民。
“沈砚这孩子,最近确实有点古怪。”一名老汉捏着烟杆,吧嗒吸了一口旱烟,眉头微微皱起,“从前遇事,受了委屈只会默默忍下,低个头绕路就走。昨天王虎弄坏柴禾,他居然敢开口要一个赔话。夜里王虎上门寻衅,他居然还敢还手自保。性子,跟从前完全两个人。”
“人长大了,骨头硬一点有什么不对?”另有一个年轻庄稼汉替沈砚说了一句公道话,“本来就是王虎理亏在先,上门闹事,换作是我,我也要护着自己屋子。”
“话不能这么讲。”老汉缓缓摇头,吐出一缕淡白色烟雾,“硬气是好事,可力气来得蹊跷。一个常年吃不饱饭的后生,身子骨没有突然长壮实,哪来那么大本事,轻轻松松躲开拳头,还能叫王虎栽一个跟头?咱们都是种地过日子的,有没有力气,心里有数。”
没有人断定沈砚做了坏事。
可猜忌一旦生根,看待一个人的眼光,不知不觉就变了。
从前沈砚沉默寡言,大家只当他身世可怜,性子内向。如今再看见他独来独往,少与人说笑,不少人心里,悄悄多出一层提防。
有的人猜想,他偷偷得了什么山里挖出的宝贝。
还有人私下嘀咕,会不会遇上了什么不入流的野修,学了一些旁门左道。
世间百姓不懂墟道,不懂造化天枢布下的万古大局。他们心中,只有一套简单标尺:超出常理之事,多半藏着不祥。
流言,没有锋利刀刃,伤人往往比刀剑更快。
沈砚对此尚不知情。
天光放亮的时候,他已经简单吃过一点昨夜剩下的、烤得半焦的薯干,收拾妥当,拿上柴斧,照常向着进山小路走去。
昨夜一番对峙,隐患埋下。他心里清楚,自己留在落霜寒村的日子,已经不多。离开需要盘缠,需要路线消息,一天没有备妥,日子便要多熬一天。该上山砍柴换钱,依旧不能停下。
走出残庐,沿着村中小路穿行。
一路上,不少村民看见他走来,话语下意识停顿。有人勉强扯出一点客气笑意,点头打一声招呼;更多人,则是淡淡瞥他一眼,不动声色侧身走远,或是和身边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异样,明明白白挂在空气当中。
沈砚脚步微顿。
只是片刻,他便明白过来。
昨夜的事,传出去了。
他没有停下脚步找人辩解,也没有露出半分恼怒神色。辩解,在猜忌面前,大多苍白无力。人心一旦生出疑窦,越是急于解释,旁人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他神色如常,柴斧扛在肩头,稳稳顺着小路,往山林方向走。
身后细碎的议论声,随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就是他。”
“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怎么就……”
“但愿不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东西,别给咱们村子招来祸事。”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分量却极重。
青云宗巡仙使很快就要到来。仙门之人,素来厌恶妖邪、异端、旁门左道。若是流言越传越盛,传到仙使耳朵里,哪怕没有半分真凭实据,对方只需存下一丝疑心,一场大祸便会从天而降。
上古墟民覆灭,始于力量泄露,始于流言四起,始于掌权者扣上一顶“邪魔”帽子。
历史,总是在不起眼的小事里,重复相似轨迹。
走入山林,村子的人声慢慢远了。
参天大树遮断一部分天光,林间清寒空气扑面而来。沈砚寻了一处比往日更加隐蔽的山涧凹地,四下仔细查探一遍,确认没有猎户埋伏、没有路人经过,才盘膝坐在一块平整青石之上。
心神向内沉落,墟印微微震颤,淡青色墟源缓缓流淌周身经脉。
一夜静养,墟芽又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滋长。进步微小,几乎难以丈量。可每流转一个周天,沈砚对于墟道的感悟,就厚实一分。
顺道修行,灵气取自天地,修为暴涨看得见摸得着。
墟道修行,力量长在己身,缓慢、隐忍,藏于血肉深处。
他一边静心运转墟纹,一边冷静思量眼下处境。
王虎怀恨在心,随时可能向到来的巡仙使告状。
乡邻猜忌慢慢滋生,流言一天比一天多。
落霜寒村地方太小,一点风吹草动,全村转眼尽知。
危险,不是遥远将来,已经站在自家门口。
“原定一月之后动身,看来太过乐观。”
沈砚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望向山外,那条通往远方城镇的蜿蜒土路。
早走,盘缠不足,前路方向模糊,外头世界有多少凶险一无所知。
晚走,一旦流言发酵,再加上王虎刻意挑拨,仙使到来之日,就是罗网收紧之时。
两难抉择,横在身前。
他没有纠结太久。
世上从没有一条百分百安全的道路。想要躲开风险,只有一辈子缩在残庐,任人欺凌。就算愿意低头,旧秩序之下,祸事说来,终究还是会来。
求安稳,换不来安稳。唯有早做筹划,才有一线主动。
砍柴不能中断。除此之外,往后进山,除了木柴,还要多留心两件事。一是认清楚去往青溪镇的道路;二是留意山中药草。寻常草药拿到镇上药铺售卖,价钱比干柴高上不少,可以更快凑齐上路盘缠。
打定主意,沈砚站起身,握紧柴斧。
斧刃起落,枯木应声断裂。
一下,又一下。
汗水顺着额角慢慢滑落,滴进脚下腐叶泥土。手上做着俗事,心里不停盘算出走的路线、路上要用的干粮、夜里落脚能去什么地方,万一遇上巡查修士,应当怎样遮掩气息。
正午的日头慢慢爬到山巅,又一点点向西斜落。
一大捆木柴捆扎结实,沈砚肩头扛起柴禾,准备下山。
刚走到山脚靠近村口的地方,远远就看见王虎站在大槐树下。少年身旁,站着两个村中年长的老者。王虎一边说话,一边时不时抬手,朝沈砚下山这条山路指过来。
老者脸色肃穆,眉头紧锁,认真听着王虎滔滔不绝的诉说。
不需要靠近,沈砚也猜得到谈话内容。
昨夜冲突,加上今日四下散播的流言,王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未必能够凭空捏造一桩重罪,可只要不断渲染“沈砚行事怪异、力气莫名变大、心性桀骜难驯”,一颗怀疑的种子,便会落到长辈心里。
沈砚脚步没有停顿。
神色平静,扛着沉甸甸柴捆,沿着土路,一步一步往村里走。
路过槐树底下的时候,王虎说话声音下意识停下,三道目光一齐落在他身上。探究、提防、敌意,种种情绪混杂一处。
沈砚没有抬头对视,也没有刻意加快脚步。
他知道,风波只是刚刚萌芽。猜忌一旦长出枝叶,再想连根拔去,难如登天。
今天只是乡邻私下议论。
来日仙使一到,随口一句检举,便是滔天巨浪。
回到残庐,把柴禾安置妥当。沈砚站在破窗边,望着远处连绵无尽的群山。
山外,城池林立,宗门盘踞,旧秩序牢牢掌控这片大地。凶险遍地,可也藏着落霜寒村给不了他的东西——线索,见闻,或许还有未来愿意同行之人。
离开,已经不再是一道选择题。
只是何时动身,怎么动身的计算题。
晚风掠过残破屋顶,茅草沙沙轻响。
沈砚伸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墟印安稳蛰伏,一缕微弱墟源静静搏动。
旁人猜忌、旁人提防、旁人非议,都挡不住脚下长路。
只是从今往后,每一步,都要走得更加谨慎。
猜忌是风,能吹灭火种。
可火种若是埋得够深,根扎得够稳,大风刮过,不过让未来燃起的那一团火,烧得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