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山间融化的残雪,悄无声息一日日淌过落霜寒村。
乡邻之间那一份猜忌,没有酿成沸沸扬扬的大乱,却也没有随着时光淡去。它就像石缝里生出来的野草,没人刻意浇灌,只靠着闲言碎语的一点雨露,悄悄往人心深处扎根。
没人当众跑来残庐找沈砚对质,也没有人拿着棍棒上门驱赶。只是那份无形的隔阂,一天比一天清楚。
井边打水,看见沈砚走来,妇人便会悄悄把水桶挪远半尺。晒谷场闲谈,只要沈砚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热闹的说笑就会下意识顿上一顿。孩童原本还敢远远朝破屋子丢石子,被家里大人低声呵斥几回,看见他,也只敢躲在门后,睁着一双带着怯意的眼睛偷偷张望。
没有明刀,没有明枪。
可无处不在的提防,比直白的争吵更让人窒息。
沈砚照旧每日天刚蒙蒙亮就进山。砍柴,寻草药,认山路。
几日下来,他已经采到一小包干性还不错的金银花、柴胡,细心摊在残庐屋内一块平整石板上阴干。木柴加上草药,一点点积攒,铜板在陶罐底部越积越多。去往青溪镇的那条大路,他借着砍柴走远,已经悄悄探过两次,哪里有山涧,哪里有破土地庙能够过夜,哪里岔路容易迷路,心里渐渐有了数。
一切都在按着计划慢慢推进。
他尽量收敛墟源,若非打坐静修,半点青色微光都不会外泄。路上遇见村民,能避让便避让,实在避不开,只淡淡颔首,不多说一句闲话。
越是临近巡仙使抵达的日子,沈砚的心弦绷得越紧。
他清楚,王虎不会善罢甘休。
几日来,那少年不再当众和他争执,很少再出言嘲讽。可沈砚不止一次远远看见,王虎有意无意守在村口大槐树下,盯着进山、出山的小路,像是在默默等着什么。
等着仙师。
春风一日暖过一日。
冰雪消融,泥土翻出湿润的土腥气,山坡枯草底下,星星点点冒出嫩绿草芽。青凉山绵延的群峰,褪去一冬素白,慢慢染上浅淡的青。
这一日午后。
一阵清脆、远远传来的铜铃响声,顺着山道飘进村落。
“叮——叮——”
铃声清越,绝非凡人所用器物能够发出。声音不如何响亮,却奇异穿透树林,越过田垄,清清楚楚落进每一户人家。
正在地里干活的庄稼汉动作一僵。
坐在自家门前缝补衣裳的妇人停下手里针线。
追逐嬉闹的孩童也僵住脚步,仰起小脸,好奇又敬畏地望向镇子过来的那条土路。
来了。
青云宗巡仙使,终于到了。
整个落霜寒村,瞬间活泛起来,又带着一份小心翼翼的肃穆。
“仙师来了!仙师到驿站,往咱们这边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话音落下,家家户户纷纷放下手里活计。男人拍打身上泥土,妇人理一理孩童衣衫,有人匆忙回屋拿出珍藏许久的干野果、腌肉,当做拜见仙师的薄礼。
长久以来遥遥期盼的机缘,今日落到眼前。
兴奋、忐忑、敬畏,各色情绪笼罩村落。短短片刻,一大群村民自发汇聚到村口那条直通青溪镇的大路两旁。大人拉着自家孩子,排得不怎么整齐,却人人脸上带着郑重。
大家心里都存着同一个念想:
若是自家孩儿有幸测出灵根,便是改换一门命运。
沈砚那时正在后山一处崖边采一株贴着石壁生长的紫花地丁。
铜铃声响飘上山林,他指尖猛地一顿。
墟印在胸口,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不是痛楚,是一种源自本能、深埋血脉深处的警示,如同野兽远远嗅到猎人弓弦绷紧的气息。
来了。
比他预估的日子,还要早两三天。
心头念头飞快一转。沈砚没有慌慌张张下山。他冷静蹲下身,把采到的草药小心包好,收进腰间粗布囊袋,又将柴斧捡起来,不疾不徐,顺着下山小路,慢慢往村子方向走。
慌,解决不了任何事。此刻慌不择路出逃,目标太过扎眼。全村人都去迎接仙使,唯独他一个人往深山狂奔,不等跑出十里,就要被巡仙使的神念锁定。
越是险局,越要沉住心气。
走到半山腰,远远就能够望见村口景象。
大路两侧站满村民。队伍前方,两辆拉着简单行李的青骡车静静停驻。车旁立着两道身影,一身月白青云宗制式道袍,布料洁净,袖口绣着淡青色云纹。
两名巡仙使。
一人年长,约莫四十余岁,面皮白净,眼神平淡,望向村民的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看待凡俗生灵一般的漠然。此人姓吕,村民私下都恭敬唤作吕仙师。
另一人年轻许多,二十出头,腰间悬一柄短刃法器,眼神锐利,扫过人群,细细打量每一张年轻面孔。
吕仙师微微抬手。
喧闹的村民立刻安静下来,连孩童都下意识捂住嘴巴,不敢随便出声。
“不必多礼。”吕仙师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所有人耳中,“例行到此查验灵根。凡年龄十五至十九岁少年,尽数上前。测灵盘一照,有无仙缘,自有分晓。”
一句话落地,村民纷纷推搡自家孩子,往前走去。
一块巴掌大小、莹白温润的玉盘,被年轻修士取了出来,平放于路旁石墩。那便是测灵盘,青云宗下山巡访标配器物。有灵根之人靠近,玉盘之上,自会升起对应颜色灵光。
一个又一个少年,怀着紧张期盼,依次上前。
大半人站到盘边,玉盘沉寂无光。家人脸上难掩失落,却也早有心理准备。偶尔有一名少年靠近,盘面浮起一丝淡淡的灰光,哪怕只是最差的杂灵根,全家立刻喜出望外,连连对着仙师躬身道谢。
欢喜与失望,在村口一轮轮上演。
没过多久,轮到王虎。
他深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石墩跟前,把一只手掌轻轻放到测灵盘表面。
片刻沉寂。
嗡——
一抹还算鲜亮的黄色光晕,自玉盘底下缓缓升起,笼罩石墩半尺之地。
“土系中品灵根。”年轻修士低头看了一眼,淡淡开口,“资质尚可,若是愿意,三年之后,可以去往青云宗外门,参加入门试炼。”
“谢仙师!谢仙师!”
王虎眼睛亮得吓人,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他苦苦期盼许久的机缘,今日,真真切切落到自己掌心。
王虎爹娘喜极而泣,连连躬身拜谢,手里备好的礼物忙不迭送上前去。
周遭村民一片艳羡的叹息,不少人笑着上前道贺。
巨大喜悦冲刷之下,王虎脸上满是红光。他站起身,下意识四下张望,目光穿过人群,很快,就落到小路尽头,刚刚走下山的沈砚身上。
欢喜,一点点褪去,被压了许久的怨怼,翻涌上来。
他得偿所愿,有了灵根,有了通往仙门的路。现在,他不再仅仅只是村里一个体格壮实的少年。他的话,在仙师耳朵里,多多少少,会有几分分量。
王虎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吕仙师身侧,压低声音,恭恭敬敬躬身。
“仙师,晚辈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吕仙师随意瞥他一眼:“说来听听。”
王虎微微垂着头,语气诚恳,像是一心为村落安宁着想:
“村子里面,有一个名叫沈砚的少年。无父无母,从前人人都知没有灵根。可近一段时日,行事十分古怪。力气莫名变大,性格桀骜。夜里常有奇怪动静从他家破屋传出。不少乡邻心里不安,疑心……疑心他偷偷修习旁门邪法。晚辈担心,若是放任不管,说不定哪一日,便给全村引来灾祸。”
一番话说得圆滑。
没有确凿证据,没有指控沈砚犯下哪一桩恶行。只用“众人疑心”四个字,把一份沉甸甸的怀疑,轻轻交到仙师掌心。
村民之中,听见这番话,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部分人面露迟疑,觉得王虎得志之后借机报复,做得不地道。更多人,往日心底本就藏着猜忌,被这番话勾起,不由得纷纷点头。
“没错,我也觉得那孩子近来不对劲。”
“山里野修最喜引诱孤苦少年,千万要谨慎。”
闲言碎语,细碎飘起。
吕仙师本来漫不经心的眼神,终于多了几分认真。
旁门邪法。
这四个字,对青云宗修士而言,足够引起重视。造化天枢定下秩序,仙门自认是正道执掌者,一切墟道,一切不受灵气滋养的修行法门,通通打上异端、邪术烙印。千万年来,代代如此。
吕仙师视线抬起,越过人群,直直望向站在小路下方,一身朴素麻衣,手里拎着柴斧与草药包袱的沈砚。
一道神念,微不可察,悄然铺开,向着沈砚笼罩过去。
沈砚脚步一顿。
只觉得一股凉丝丝、无形无质的力量,自上而下扫过全身每一寸血肉经脉。墟印在胸口猛地一沉,一股本能的危机寒意,顺着后颈直冲头顶。
墟源立刻尽数敛入墟印深处,一丝一毫,不再流转。
可那神念探查,细致无比。虽然看不见青色墟源,修士阅历丰富,阅人无数,依旧能隐约觉察出,这名少年血肉深处,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生机。
说不清是什么。
绝非寻常灵气。
吕仙师眉头,缓缓皱起。
“那个少年,便是沈砚?”他抬手指了一指,开口问道。
王虎连忙点头:“正是。”
吕仙师缓缓站起身,道袍衣角随着动作轻轻一晃。
“既然有人告发,众人心中生疑,便不能置之不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把他带过来,我亲自查探。”
一句话落。
两名跟着仙师、帮忙打杂的俗世仆役,应声上前,分开两侧围观村民,朝着沈砚快步走去。
阳光明明暖暖洒在大地。
沈砚却只觉得,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终于缓缓落下。
祸事,没有从荒山、从猛兽口中来。
祸自仙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