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暖融融铺在村口土路,落在围观村民的肩头、发梢。
可那份暖意,半点落不到沈砚身上。
两名仆役脚步飞快,穿过人群,一左一右朝他围了过来。二人不是修士,只是寻常壮汉,常年替青云宗奔走,身上自有一股借仙门之势养出来的蛮横底气。
“沈砚,仙师唤你过去问话,跟我们走一趟!”
左边那人声音粗哑,伸出手,便要抓向沈砚胳膊。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少年身上。同情者寥寥,好奇者有之,忌惮者更多,还有不少人,隐隐生出一种“果然出事”的念头。
王虎站在吕仙师身侧,嘴角压着一丝几乎藏不住的笑意。
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
在他心里,这不是报复,是除害。沈砚没有灵根,却拥有不该属于凡人的力气,行事不肯低头,本就是隐患。如今自己有了仙缘,向仙师检举,是守护整个落霜寒村。
吕仙师负手立在石墩一旁,月白道袍随风微微拂动。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眼睛,深邃沉静,自远处牢牢锁住沈砚一举一动。
在他眼中,一个乡下孤儿,微不足道。
值得他上心的,从来不是沈砚这个人,而是“旁门邪法”四个字。
青云宗奉持万古流传的正道,认定唯有吸纳天地灵气、顺着灵根修行才是正途。其余一切不循此道者,皆是异端。上古墟民覆灭的旧事,宗门典籍当中只留下寥寥数笔,冠以邪修之名,定为永世需要清剿的祸患。
只要一丝可疑之处落在眼底,宁错查,不放过。
仆役的手掌,越来越近。
沈砚指尖微蜷,墟印在胸口轻轻震颤,潜藏的墟源蓄势待发。只要心念一动,淡淡的青源便可流淌四肢,轻易推开眼前二人。
可他硬生生压下这股冲动。
动手简单,后果难以想象。
一旦当众展露异力,坐实“修习邪法”的罪名。吕仙师身旁还有一名年轻修士,手握法器,懂得术法。真动起手来,沈砚如今仅仅墟芽初成,绝无胜算。就算侥幸冲出村口,青云宗的传讯符箓一出,方圆百里山镇、关卡,都会收到搜捕指令。
落霜寒村,再无半分容身之地。
不动手,乖乖过去接受查探,又能如何?
吕仙师神念方才已经扫过一遍,已然察觉他体内那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机。疑心一旦种下,哪里是三言两语能够打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对方真要定罪,随便寻一个由头,便可将他拘走,带回宗门,细细拷问。
进了青云宗人的手里,墟道的秘密一旦暴露,便是死路一条。
往前一步,深渊;留在原地,罗网。
千钧一发,没有多少时间供他细细斟酌。
沈砚飞快扫视四周。
大路被村民堵死,往前,便是吕仙师与两名修士。右边是大片农田,视野开阔,没有遮挡,奔跑起来一目了然。唯有左侧,一道荒草蔓生的岔路,弯弯曲曲,通向连绵无尽的青凉山深处。
山路崎岖,荆棘遍地,野兽潜藏。
进去,要忍饥,要受寒,要与毒虫猛兽为伴。
可那是唯一一条,没有立刻被锁死的出路。
宁入万山寻生路,不俯首做阶下囚。
念头落定,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仆役的手马上就要碰到衣袖。沈砚脚下猛地一错,身形向后轻撤半步,避过那一抓。不等两名壮汉反应过来,他手腕一翻,腰间布囊带子松开,采了多日的草药哗啦啦洒落一地。
草药滚落,分散二人注意力。
趁着这短短一瞬空隙,沈砚不再迟疑,猛地转身,一头扎进那条通往深山的荒径!
“跑了!”
一声惊呼炸响!
谁都没有料到,一个孤苦无依的乡下少年,面对仙师传唤,竟然敢选择逃走!
吕仙师眉头骤然一拧,淡漠的神色终于褪去几分。
“大胆!”
他低喝一声,抬手一扬。一道淡白色灵气化作细索,破空而出,直追沈砚后背!灵气速度何其迅疾,转瞬之间,便要缠上少年肩头。
沈砚耳后生风,危机感刺得皮肤发紧。
他没有回头,奔跑当中,身体猛地向着地面一伏,顺势在长满杂草的土坡上面向前翻滚。
白蒙蒙灵索擦着他脊背上方数寸掠过,“啪”地一声,狠狠抽在旁边一株小臂粗细的野树上!树干剧烈一晃,树皮裂开深深一道痕迹,无数落叶簌簌飘落。
一击落空!
“追!”
年轻修士踏前一步,脚下灵光微微一闪,身形腾空,就要直接飞入山林。
“不必。”
吕仙师抬手拦住同伴,目光望向那条蜿蜒消失在林木之间的小路,面色沉静,“此子心里面有鬼,才会闻风而逃。当真清白,何须逃窜?”
他垂眸,看向地上散落一地的草药,还有沈砚匆忙之间遗落的那一只粗陶罐。陶罐翻倒,为数不多、积攒多日的铜板滚出来,散在泥土上面,闪闪发光。
“你带两人,封锁出山要道。张贴画像,去往各个村镇驿站传信。”吕仙师缓缓下令,“一名疑似修习邪术的少年,名唤沈砚,十六岁上下,麻衣布履。但凡见到,立刻报知青云宗,不可擅自斩杀,最好生擒。”
“是!”年轻修士躬身领命。
围观村民一片哗然。
不少人脸上露出后怕。
“难怪要跑!心里果然有鬼!”
“亏得仙师来得及时,若是再过上几年,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祸!”
方才隐约同情沈砚的几个人,此刻也沉默了。
没有什么证据,可“见到仙师就逃”这一件事,已经足以让大多数人,认定罪名属实。
人群当中,王虎长长松了一口气,胸口一块大石落地。脸上忍不住浮起得意。他望向郁郁葱葱的深山,暗暗心想:沈砚,这都是你自己选的路。若你安分守己,何至于落得亡命逃窜?
没有人去深思。
一个没有犯下任何过错的少年,若是前去问话只有清白一条路,为什么甘愿舍弃仅有的家,逃进危机四伏的大山?
世人习惯听从强者定下的对错。仙师怀疑,仙师下令追捕,那逃走之人,必然便是恶人。
旧世道的道理,向来如此简单粗暴。
山林荒径之上,沈砚拼尽全力向前飞奔。
脚下碎石硌得脚掌生疼,破旧草鞋早被荆棘划开,细小刺扎进皮肉,每踏出一步,都传来隐隐刺痛。耳边风声呼啸,身后远远传来人声喧哗,隐约有奔走呼喝之声。
他不敢放慢脚步。
一次停下,或许就是永无翻身之日。
他没有带走多少东西。一点碎银铜板散落在村口,草药丢落泥土,住了十六年的残庐,就此抛下。一屋家当,不过一张破桌,一堆干草,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舍弃,谈不上多少不舍。
真正斩断的,是十六年岁月,是落霜寒村这片土地。
在这里,他挨饿,受冻,尝尽人情冷暖;也是在这里,风雪寒夜,墟印苏醒,让他窥见天地间最大的秘密。
有爱,有寒,有回忆,却再也没有落脚之地。
沈砚穿过灌木丛,树枝划过脸颊,留下数道浅浅血痕。腥咸血液顺着下颌滑落,他浑然不觉。只是不断迈步,向着大山更深、更幽暗的地方奔去。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村口的喧闹彻底听不见。
人声远去,只剩下山风穿过树梢的呜咽,不知名野鸟的啼鸣,远处隐约传来野兽悠长的嚎叫。
沈砚确认暂时没有人立刻追上,才扶住一块巨大青石,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整件麻衣,顺着下颌、脖颈,不停往下淌。
危险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拉开距离。
青云宗已经下了海捕文书。各个镇子,关卡,路口,很快就会挂上他的样貌画像。大路上不能走,城镇不能随便进。往后想要活动,只能避开人烟,行走荒山野岭。
前路,没有温饱,没有屋檐。
只有数不尽的崇山峻岭,数不清的未知凶险。
后悔吗?
沈砚缓缓直起身子,抬手擦去脸上汗水与血珠。
回头,朝着落霜寒村的方向望了一眼。村子已经看不见,只能够望见一层淡淡的、笼罩平地的薄雾。
回去,俯首认罪,求得一份宽恕?
他轻轻摇头。
宽恕从来不是求来。一旦墟道秘密暴露,等待他的不会是宽恕,只会是禁锢、审讯,乃至死亡。他要走的那条路,本就不被这片天地的掌权者容忍。
既然踏出这一步,便不再回头。
沈砚手掌,慢慢按在胸口。墟印安稳蛰伏,一缕微弱墟源静静搏动,像是一份永不熄灭的许诺。
世人敬畏仙门,追逐灵根,顺着天道铺好的坦途往前走。
而他,自今日起,主动踏上一条无人看好、万人阻拦的逆路。
山高万仞,路途遥遥。
豺狼潜伏,正道通缉。
可只要一息尚存,墟源不灭,道心不折。纵是千难万险,万重大山,也只管迈步向前。
沈砚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湿气的清冷空气,转过身。不再回望村落,目光坚定,投向青凉山更深处那一片莽莽苍苍、无边无际的林海。
身后,是旧人间。
身前,是万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