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老马拉开分店收银台的抽屉,开始清点钱。硬币在不锈钢盘里堆得高高的。他数了三遍,确认没有错。最后他把一枚有缺口的五角钱拿出来,夹进吧台下面那本旧书里当书签。这本书是他从酒店辞职那天带走的,封面的字已经磨没了,翻开时有一股咖啡渣的味道。
他合上书,抬头看墙上的钟。主店已经关门一个半小时了,这边还有三桌客人没走。靠窗的两个年轻人对着笔记本小声说话,桌上两杯冷萃喝完了;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格子衫的中年男人,捧着保温杯看电子书,脚边放着一双沾泥的登山鞋;最里面拼桌的是三个女生,刚参加完市集,背包上别着火漆印章钥匙扣,正在拍咖啡拉花。
老马转身打开咖啡机,蒸汽喷出来,发出“嘶”的声音。他擦了擦右手虎口的疤,那是以前烫伤的,阴天会痒。围裙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员工群的消息:“哥,明天早班我妹来顶班,她职校学的就是餐饮。”他回了个“好”,顺手把下周排班表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
第二天七点,老马在分店门口挂出新招牌:“今日特供——云南厌光豆冷萃,配桂花奶盖。”这是他上周去农大实验室测出来的配方,酸味轻,喝完有点甜,适合夏天提神。不到八点半,就有艺术学院的学生背着画板来打卡,拿着杯子找光线拍照。
中午人少了,他骑电动车回主店。路过张婶超市时,广播正播着:“喝老马家咖啡,凭杯盖换一角钱酸奶——限量三十份,先到先得!”他知道这是昨晚商量好的事。他朝店里挥了挥手,张婶正在调监控画面,嘴里嗑着瓜子,“哟,大老板来了?”
“不是送货,是来收空箱子。”老马把牛奶箱放进车筐,“昨天你们发了四十二份酸奶,多的算我请。”
“谁让你写‘不限时段’呢?”张婶说,“不过挺好,今早多卖了六瓶水。”
回到主店,老马检查热水壶和插座,又往书架放了三本杂志:一本《家庭医生》,一本《读者》合订本,还有一本掉皮的《世界地理》。李老师已经在翻《读者》,脚边塑料袋装着烧麦。“今天没带孙子?”老马递过一张免费续杯卡。
“送去少年宫了。”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你这新套餐便宜,我们这些老人结伴来喝早茶,比去公园抢椅子舒服。”
这话让他心里踏实。之前推“早安组合包”,是因为附近早餐铺做馒头有多余力气,他正好缺人手做简餐。谈下来每笼加三角钱,贴在咖啡杯上凑整。现在每天早上七点到九点能卖四十多份,有人说是回到了九十年代单位食堂的感觉。
下午三点,两个新兼职生到分店报到。一个扎马尾叫小薇,一个戴耳钉叫阿城,都是职校推荐的学生。老马没让他们马上点单,先拿出两个托盘,摆了六只不同形状的杯子。
“认一认,哪个装美式,哪个盛拿铁?”
两人对视一眼。小薇指着宽口的瓷碗:“这个是手冲?”
老马点头:“不错。再想想,要是客人穿西装拎包进来,点了冰拿铁,你要注意什么?”
阿城挠头:“……多加冰?”
“加冰是基本。”老马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扔进冰桶,“重点看他摘不摘手表。摘了说明要坐久,可以问要不要插座;不摘的话,一般不会超过二十分钟,你就得准备好打包杯。”
他一边说一边教他们怎么看客人:背包放哪边、手机怎么放、进门先看菜单还是找位置。讲到一半,一对情侣进来,男生问能不能做低因版。老马接过单子,顺口问:“两位要拼桌吗?那边刚空出长桌。”
等他们坐下,他对新人说:“看见没?问‘能不能’的人,其实已经在想买了。这时候给个台阶,比如换个位置,成交机会就大了。”
周三晚上打烊后,培训课开始。老马关了大灯,只留操作台下的黄灯。他拿出几个密封罐,展示不同地方的咖啡豆颜色,顺便教几句应对难缠客人的话。“要是有人说太苦,别说‘本来就这样’,要说‘我们用的是深烘,下次给您换浅烘试试?’”
小薇举手:“要是带哭闹小孩的家长怎么办?”
老马笑了笑,摸出一枚硬币,在手指间转了转。“变个魔术就行。不会也没关系,给颗糖,问问孩子几岁,夸一句‘这么小就会走路啦’,家长心情就好多了。”
最后一项是盲品测试。他冲了三杯没标签的咖啡,请大家蒙眼尝味道猜产地。小薇猜中了埃塞俄比亚的柑橘味,阿城把危地马拉当成苏门答腊。老马公布答案,每人发一张“进步券”,可以在店里免费换一杯饮料。
两周后,没人投诉了。更明显的是,有人开始专门找某个服务员下单。有个程序员每次来都点名要小薇做咖啡,说她记得自己不喜欢奶泡上面那层厚沫。
七月第三个周末,原定的讲座没人报名,只有七个人填表。老马撕了海报,重新打了一张:“本周日·咖啡盲品小游戏,猜中产地送优惠券!”还在下面画了个歪奖杯。
活动当天下午,店里坐满了人。十来个参与者蒙着眼,面前摆着三只小碟。老马端着奶缸敲出节奏,“叮当”响,像打鼓。“第一轮,轻轻喝一口,注意舌头和喉咙的感觉……”
有人把肯尼亚当成曼特宁,大家笑了起来。一个看着像初中生的女孩猜中全部三种,赢得掌声。老马当场宣布她当“一日店长”,可以指挥员工做一款新饮品。小姑娘紧张地搓手,最后决定做“蜂蜜柚子冷萃加薄荷叶”。成品被拍照发到社区群,当晚就有人问什么时候还能喝到。
收拾桌子时,老马发现地上有湿纸巾,垃圾桶外面沾着奶盖。他没说话,默默拖了地,在墙上贴了张新提示:“自取纸巾,请勿丢进下水道。”第二天让阿城在开场时强调了一遍环保规则。
生意越来越好。第四周起,周末午后的翻台率涨了近四成。附近居民开始叫这里“咱们的小咖啡馆”,有老人提着保温壶来接热水,顺便聊两句。文创广场管理处也来找他,希望下季度市集由他们供应咖啡。
周五傍晚,老马坐在分店吧台整理反馈表。笔停在“妈妈们的午后时光”策划上。他已经想好了:每周三下午两点到五点,设儿童友好区,提供无咖啡因果茶和小饼干,妈妈们可以安心聊天。灯光要柔和,音乐换成钢琴曲,杯子用防摔的硅胶款。
他摸了摸右手的疤,想起妈妈临终前说的话。她没说病痛,也没说遗憾,只是轻声问他:“以后开店的话,冬天能不能给扫街的大姐留杯热水?”
窗外路灯亮了。一辆快递三轮车停在门口,司机探头问:“老马?有个包裹放你们这儿代收行吗?寄件人说跟你们说过。”
老马抬头看了看招牌,灯光照在玻璃上,映出他头上那撮白发。他拧开笔帽,在登记本写下时间、单号和取件码,说:“放架子最上层,别压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