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师父的披风
神域入冬了。
第一场霜落在蟠桃树上的时候,沈青梧打了个哆嗦。他裹着天枢殿那件单薄到透风的弟子袍,蹲在殿门口搓了搓手,哈出的白气飘了三尺远。
“今年寒潮来早了。”路过的仙娥缩着脖子跑过去,“往年还有半个月呢……”
沈青梧抬头看了一眼云止上神的寝殿窗户。
师父上次咳嗽了一声,虽然她很快就压住了,但沈青梧听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指,站起来,转身回了偏殿。
翻箱倒柜找出半卷火凤尾羽——谢不臣上次薅剩下的,又顺了两片龙三太子的逆鳞——上次去龙宫捡的碎片,还缺最关键的一样东西。
“云锦。”沈青梧自言自语,“织女殿有。”
当天夜里,天枢殿后墙翻出去一道黑影。
黑影蹑手蹑脚钻进了南天门的织女殿,绕开三个守夜织女,从库房窗口翻进去,抽走了整匹最上等的“九霄流光锦”。
临走还在案头放了张字条:“天枢殿借料一匹,三日归还。沈青梧。”
织女殿的守夜织女醒来之后,对着字条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没上报。
沈青梧抱着云锦钻进偏殿,关门落锁,点上三盏灯。他把火凤尾羽一根根理好,龙鳞研磨成粉,云锦铺了满桌。
识海深处那颗金光跳了跳。
“……织披风?给师父?”
“对。”沈青梧把羽毛穿进针眼,“师父怕冷。”
金光闪了闪,一缕金色细线从沈青梧指尖冒出来,自动钻进云锦的经纬之间,牵引着尾羽和龙鳞粉嵌入布料。
三个时辰后,一件流光溢彩的披风铺满了整张桌子。
披风底色雪白,金线勾边,尾羽的赤红织成暗纹,龙鳞粉在布料里泛着幽蓝光泽。沈青梧伸手摸了一把,暖意顺着指尖蹿上来,整个偏殿的温度都升了两度。
“成了。”他长舒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金光缩回识海,委屈地闪了一下。
“……累死我了……”
沈青梧揉着发酸的脖子,把披风叠好抱在怀里,走出了偏殿。
天刚蒙蒙亮,灵霄山裹着一层薄霜。沈青梧走到云止寝殿门口,抬手敲了三声。
门开了。云止披着外衣站在门内,看见沈青梧怀里那件流光溢彩的披风,愣了一下。
“师父,”沈青梧递过去,“天冷了,弟子给您织的。”
云止低头看着那件披风。
火凤尾羽的暗纹在晨光里流转,龙鳞粉末随光线折射出深浅不一的蓝,九霄流光锦的底色像盛着一片星空。
“……你织的?”云止伸手接过去,指尖碰到披风的一瞬间,暖意顺着手指涌遍全身。
“嗯。”沈青梧点头,“尾羽是师兄上次剩下的,龙鳞是龙宫地上捡的碎片,云锦是织女殿借的,过两天还。”
云止摩挲着披风的料子:“你什么时候学的织工?”
沈青梧想了想:“昨晚。”
云止:“…………”
她低头看沈青梧的手。十根手指头冻得通红,指尖还有几道被针扎破的细痕,血痂还没完全干透。
“手伸出来。”云止说。
沈青梧乖乖伸手。云止握住他的指尖,一股温润的灵力渡过去,冻伤和针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下次别自己硬扛,”云止松开他的手,“找为师。”
沈青梧笑了一下:“好。”
忽然一阵寒潮从南天门方向涌过来,整座灵霄山的温度骤降十几度,屋檐下的冰棱瞬间长了一尺。蟠桃树的叶子“哗啦啦”结了一层白霜,连仙鹤窝里的鹤蛋都开始冒寒气。
云止下意识把披风裹上身。
金光一闪,披风的暗纹全亮了。火凤尾羽腾起赤色光晕,龙鳞粉泛起幽蓝屏障,九霄流光锦像活了一样从头到脚裹住云止周身三寸范围。寒气碰到那层光晕直接蒸发,连一丝凉风都渗不进去。
云止站在冰天雪地里,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远处传来天兵天将的哀嚎:“千年不遇寒潮——!!快去开护山大阵——!!!”
云止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披风,又看了看沈青梧那双还在发红的、刚愈合的指尖。
她沉默了很久。
“……暖和吗?”沈青梧问。
云止抬眼看他的时候,目光里那层常年冰封的冷淡裂了一道细缝。
“……很暖和。”
沈青梧放心地笑了:“那就好。”
谢不臣裹着三条被子从偏殿滚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师父穿着一件流光溢彩、万法不侵的豪华披风站在雪地里,旁边是他冻得鼻尖通红的师弟。
“师父!!”谢不臣连滚带爬跑过来,“你那披风哪来的?好漂亮!”
云止:“你师弟织的。”
谢不臣瞪大了眼凑近看,越看越不对劲。他伸手摸了一把披风下摆,触手生温,灵光灼灼。
“火凤尾羽?龙族逆鳞?九霄流光锦?”谢不臣扭头看向沈青梧,“师弟你什么时候拿的这些东西?”
沈青梧:“尾羽是你的存货,龙鳞是龙宫碎片,云锦我写了借条。”
谢不臣嘴角抽了抽:“你拿我的存货给师父织披风?”
“不然呢?你那堆尾羽放着也是放着。”
谢不臣又摸了一把披风,脸上浮起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三分羡慕三分酸溜溜外加四分委屈。
“师父,”谢不臣撇嘴,“你看师弟多偏心,我都没份。”
云止看了他一眼:“你筑基三层,不怕冷。”
谢不臣:“重点不是冷不冷!重点是偏心!”
沈青梧从怀里掏出一对护膝递过去:“给你织了一对护膝,火凤绒毛的。”
谢不臣接过那对毛茸茸的护膝,愣了两秒,表情瞬间多云转晴,直接蹲下去套在膝盖上。
“师弟!!你是我亲师弟!!”
沈青梧笑了笑:“以后别偷龙鳞了,我给他留了信儿,三天内还一匹新云锦回去。”
谢不臣站起来蹦了两下,护膝暖呼呼的,他乐得合不拢嘴:“不偷了不偷了!以后改借!”
寒潮还在肆虐,天兵天将推着护山大阵跑得满头大汗。云止裹着那件流光披风站在天枢殿门口,看着院子里两个徒弟一个戴护膝一个搓手跺脚,忽然把披风解下来,随手一扬。
披风展开变成三丈见方的光幕,罩住了整个天枢殿院子。寒气被挡在外面,暖意从光幕顶上流淌下来,蟠桃树上的霜化成了水珠,仙鹤窝里的蛋重新暖和起来。
谢不臣仰头看头顶的光幕:“师父!这样咱们就不怕寒潮了!”
云止没答话,低头看着沈青梧冻得通红、刚刚又沾了雪的鞋尖。
“进屋。”她说。
沈青梧:“师父,我还不冷——”
云止一把抓住他手腕拽进殿内,反手把门关上。谢不臣想跟进来,被门板拍了一鼻子灰。
谢不臣在外面拍门:“师父!我也冷——!!”
云止隔着门板:“护膝戴好就不冷了。”
谢不臣:“…………”
殿内炭火烧得很旺,云止把沈青梧按在椅子上,又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里。
“喝。”
沈青梧捧着茶杯低头啜了一口。
云止站在他面前,身上披风已经收了起来,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眉心那道微皱的细纹一直没松开。
“沈青梧。”她开口。
“弟子在。”
“以后不许擅自去织女殿借东西。”
“……是。”
“不许熬夜织东西。”
“……是。”
“不许——”
云止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冻裂的虎口上,“不许再弄伤自己。”
沈青梧握紧茶杯,暖意从手心蔓延到四肢百骸,识海深处那颗金光安静地缩在角落,像是也睡着了。
“弟子记住了。”他说。
窗外谢不臣还在蹦跶着喊开门,护膝上的绒毛被风吹得乱飘。蟠桃树在光幕底下舒展了枝叶,几只仙鹤围过去啄树上掉下来的碎霜。
云止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瞬即逝。
“披风为师收下了,”她说,“下次再织,给你师兄也织一件。”
沈青梧端着茶杯笑了:“好。”
谢不臣在窗外猛地停下蹦跶:“师父你刚才说什么——?!给我也织一件——?!”
云止没理他,转身走回内殿。
谢不臣把脸贴在门缝上冲里面喊:“师弟——师弟你听见了吗——师父说给我也织一件——!!”
沈青梧喝了口茶:“听见了。”
“你什么时候织?!”
“等你筑基四层。”
谢不臣:“…………又来这套!!”
寒潮终于被护山大阵挡住了,天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照在蟠桃树挂满霜花的枝头上。沈青梧把茶杯放下,搓了搓恢复血色的手指。
金光在识海里懒洋洋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
“……比我会哄人……”
沈青梧笑了笑,没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