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荡荡。
地面蒙着一层薄灰，墙角堆叠着几截朽烂的木架，大半已然腐朽，表层泛着暗沉的墨黑。破碎的窗棂漏进天光，在地面投下几块轮廓参差的光斑。正对着众人的墙面上，悬着一幅画。
深色画框素净无雕，画中是一片荒芜旷野。深褐的土地布满纵横开裂的缝隙，天空较之地面稍浅，却依旧浸在沉沉的晦暗里。荒原之上散落着模糊虚影，似倾颓的立柱，又似饱经风蚀的古碑。画面正中，伫立着一道远超周遭一切的黑影。辨不清形貌，只是一团浓于万物的暗色，悬于大地与天穹的交界。周遭所有朦胧物象，都朝着它倾颓——并非躬身跪拜，而是整片大地仿佛在向它陷落，世间万物的重心，尽数被牵引向同一个方向。倾颓的石柱、风化的残碑，所有本该直立的事物，皆朝着那道黑影倾斜。地面的裂痕亦是如此，自画幅边缘蔓延开来，条条缝隙缓缓收束，尽数汇向画面中央的暗影。
墨念伫立在画前，起初只是静静凝望。她望见裂隙向着中心收拢，望见万千轮廓同向倾塌。渐渐地，那道黑影的形态开始发生变幻。并非画作本身在异动，只是凝望得太久，画面在她的视野之中悄然偏移。原本自边缘向中心聚拢的裂痕，竟似有一道，自黑影处向外肆意延展。那团暗影也不再固守画幅正中，边缘缓缓向外漫溢，如同一片沉郁的暗色，在一点点扩张疆域。那些倾斜的物象，偏转的角度不断变化，整片荒原，仿佛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向那团黑影。
视线渐渐蒙上一层雾翳。她没有感觉到身躯摇晃，可脚步却不受控地向前踏出一步，全然不是自己的意愿。这并非眩晕，而是重心在悄然移位。脚尖微微偏向画幅，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向着画的方向缓缓滑移。她猛地定住身形，将目光从画上挪开，垂眸看向自己的脚尖。
白依立在一旁，正留意墙面的裂痕，并未察觉墨念的异样。枯沫俯身检视墙角朽坏的木架。许年与万晰月守在门口，低声交谈。01靠在门框侧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室内各处，也没有留意到墨念方才那转瞬即逝的异样。方才那一幕，无人看见。
墨念仍站在画前。脚尖慢慢归位，重心重新落回原地。那幅画依旧静静悬于墙上，画框齐整，落尘均匀。它就那样安安静静挂着，宛如一扇已然闭合的门，不会自行启开。
“你们过来看看。”白依的声音自墙边传来。她停在一侧墙面，此处墙色与周遭迥然相异，一道细若游丝的接缝垂直贯穿墙面。她抬手按在接缝上方一处凹凸不平的墙面，指尖沿着缝隙缓缓摩挲。“墙后另有空间。”
零野缓步上前，侧身贴紧墙面，掌心沿着接缝两侧轻轻按压。墙体纹丝不动，可指尖触到缝隙之处，却传来一丝微弱的松动，如同被反复折叠过的纸张，残留着回弹的韧劲。他收回手掌。“是暗门。”
白依伸手推搡接缝附近的墙面，门板并未即刻松动。她稍稍加重力道，墙内传来低沉沉闷的刮擦声，像是木框与槽轨之间的阻力，被缓缓抚平。墙体向内滑开，露出一方规整的方形入口，切面利落，仿佛被利器切割而成。门后是向下延伸的阶梯，台阶狭窄，两侧是粗粝未抹灰的水泥墙。
温热的气流自楼梯深处翻涌而上，温度略高于上层大厅，裹挟着淡淡的金属腥气，混着潮湿蒸腾的水汽，似地下水受热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余温。零野站在入口，侧身向下眺望。“底下有人活动。”
白依紧随其后，许年、万晰月、枯沫依次走入。01跟在队伍中段，神色淡漠，留意着周遭环境的细微动静。墨念走在队伍末尾。跨过暗门的刹那，她没有回头，却依旧能感知到身后那幅画静静悬于墙上，无声无息，如同一扇闭合的门，无需外力开启，亦不会自行洞开。她拾级往下走去。
楼梯尽头横亘一扇铁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窄缝。微光自缝隙流淌而出，在门槛外的地面铺出一道细长光痕。那光芒并非日光灯冰冷的惨白，色调偏暗，带着一层温润的底色，仿佛经过某种介质过滤。
白依行至铁门前，侧耳静听。门内没有清晰人声，只有一阵持续低沉的嗡鸣，似某种器械永不停歇地运转。她伸手轻推铁门，门并未上锁。门缝被缓缓推开，光芒倾泻而出，照亮地面浮尘、墙角堆积的杂物，还有地面上无数被反复踩踏出的清晰脚印。
门后是一片广袤宏大的空间，层高足足是上层房间的两倍有余，弧形穹顶覆着深色吸音材料。空间正中，矗立着一座庞然的金属构架，自地面直抵穹顶。数根粗壮立柱支撑起整座结构，框架之间嵌满一排排圆形容器，无数管道纵横交错，在钢架之间织成细密脉络，宛如一颗缓缓搏动的活体脏器，温热的物质顺着脉管涌向核心，热度顺着管壁不断弥散。地面管线自构架底部四散铺开，蜿蜒伸向墙角的各式设备。设备的指示灯规律明灭，闪烁节奏均匀平稳。
万晰月停在门口，没有踏入。她凝望那座运转不息的金属构架，望着交错缠绕的管道，望着忽明忽暗的指示灯，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造神？他们居然真的妄图造出这种东西！？”
声响被墙面的吸音材料尽数吸纳，没有泛起半分回响。零野立在门框边，目光缓缓扫过整座金属装置，缄默不语。许年站在他身后，手揣在衣袋之中。枯沫已经踏入室内半步，屈膝蹲下身，检视地面管线的走向，顺着管线望去，视线落向墙角一处尚未完工的接口。接口边缘，还留着崭新的焊接灼痕。
01站在门框内侧，半侧身靠着墙壁，视线扫过那座庞大的金属框架，沉默地观察着各处闪烁的指示灯，没有出声。
墨念停在门口，未曾深入。她脚踏在门内与门外的交界线上，止步不前。望着那座金属构架，望着盘绕的管道，望着节律闪烁的指示灯。光晕在暗处漫开，穿过钢架的缝隙，在墙壁投下一排排狭长的暗影。那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在墙壁与地面之间交织、叠合，不断膨胀放大，她听见一个声音:“来吧...来吧...”
有脚步声自侧边通道传来。步履很轻，落地时却裹挟着沙沙的余响。来人一身深色工装，袖口向上卷起。看见伫立在门口的一行人，他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锁。手中扳手换到另一只手上，迈步朝众人走来，一声喝止破空而出：“站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