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围困的村落,原不是一块非黑即白的地界。世上少有戏文里那种穷凶极恶的歹人,也寻不出不染半点尘垢的圣贤。这里的人心,恰似山涧浑黄的泥水,清泉与泥沙搅作一团,淳朴与刻薄彼此缠绕,善良同愚昧共生一处。
同是一拨乡人,遇上邻里遭逢祸难,便肯掏米送菜,出力流汗,雪中送炭;转过身子,又会聚在巷口槐树下,嚼人长短,猜忌那些不肯安分的人。他们做起善事的时候发自肺腑,伤人的时候,却浑然不觉自己已经造成伤害。这并非本性奸邪,大半是闭塞大山千百年熏染出来的局限。一代一代活在祖宗定下的规矩里面,眼见的只有这一方山坳,见识被层叠的群山牢牢锁住,于是同情看得见眼前肉体的饥寒,却看不见旧俗啃噬灵魂的苦楚。
近几日,邻院张婶家里遭了横祸。张婶的男人上山砍柴,脚下一滑,从土崖边滚落下去,腰腿重重磕在乱石堆上,整个人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家里的顶梁柱骤然倒下,地里待耕的田地,灶上的柴米水火,一瞬间全都失了依靠。消息顺着土巷传开,没过多时,整座村子便都知晓了张家的难处。
天还朦朦亮,晨雾还笼罩着屋瓦,就有婶婆挎着竹篮往张家院里去。篮里装着半筐红薯,几把带着露水的青菜,都是自家地里收来的出产。男人们干完自家地头的活计,扛起锄头犁耙,自发踏进张家的田土,替他们翻地、薅草,清理田埂上疯长的杂草。太阳升起来,晒得脊背发烫,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他们也不计较工钱,歇口气抽一袋旱烟,便又埋头继续劳作。有些老人家,家里存着一点治跌打损伤的草药,也用纸包好,亲自送上门。
“过日子,谁保得住没有三灾两难。” 王大伯把锄头往黄泥地里一拄,抬起胳膊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水,粗声粗气地说道,“乡里乡亲住着,搭把手本就是分内的事,哪里好眼睁睁看着人家熬不过去。”
妇女们做完自家的家务,也络绎不绝踏进张家院门。挑水、喂猪、烧锅做饭,帮着张婶分担数不清的杂活。小小的院落里人来人往,处处流动着一股温热的人情。若是只看这一幕,任谁都要感慨,山乡百姓的心肠,实在醇厚敦厚。
林知穗放学路过张家墙外,立在路边静静看过这一番景象,心底也实实在在生出几分感动。在危难降临的时候,这片土地上的人,确确实实愿意向受难的邻人伸出援手。这份善意不是装出来的,是从烟火泥土里面长出来的。
可这份淳朴,并不能叫他们看待世间万事都公允通透。恰恰就是这一批热心接济张家的乡邻,换一个场合,言行便又是另一副模样。
没过几日,张家的祸事稍稍平复,田里的活计也在众人帮衬之下料理妥当。巷口老槐树下的矮板凳又搬了出来,婶婆大伯照旧围坐一团,手里纳鞋底、搓麻绳,竹筐搁在脚边,闲话便又悠悠扬扬飘了开来。方才还在为张家难处忧心的面孔,此刻谈起旁人的是非,眉眼之间便带上了另一番意味。
说着说着,话头又落到了林知穗的身上。
“林家那个丫头,书倒是读得出挑。” 刘婆婆捏着钢针,眯起昏花的老眼穿线,嘴唇微微向两边撇了撇,“可就是心气太高了。一个女孩子家,认得几个够用的字便罢了,非要一股劲往书堆里面钻,莫不是当真觉着自己就比这一村子的人都高出一头?”
“可不是嘛。” 王阿婆接口应和,她前几日还拎过干菜送去张家,脸上和善的神色还没有散尽,言语里却渗进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小小年纪就这般要强,将来翅膀硬了,飞出这座大山,爹娘辛辛苦苦拉扯一场,到头来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依我看,家里也不能太过纵容。”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深仇大恨,知穗不曾抢过他们的粮食,不曾亏欠过他们半分财物。仅仅是一个小姑娘不肯顺从女孩子固有的命运,一心向学,便招来这般指指点点。
林知穗远远走在土巷上,这些话语一字不落钻进耳朵。脚步不由得顿住,心口泛起一阵混杂着迷茫的寒凉。明明是同一群人,面对肉身的苦难愿意雪中送炭,转头面对一个想要上进的少女,却又抛出满巷的流言。善是他们,刻薄也是他们。
在山坳待得越久,林知穗越看得透这乡土的众生百态。
遇上暴雨冲垮土坯院墙,邻里便会扛木料、运黄泥,一齐动手帮人家修补屋舍;谁家老人卧病不起,便有人端一碗热粥送过去;孩童进山贪玩迷了路,全村男女老少便举着火把漫山搜寻。肉体的饥寒、灾祸带来的苦楚,他们看得见,也愿意伸出手去分担。这份人情,沉甸甸的,真实可触,半点虚伪造作都没有。
可一旦有人不愿意顺着祖祖辈辈踩出来的老路走,想要挣开身上的枷锁,想要过得比周遭的人更好,境况便全然两样。
大山把人的眼界死死圈在山谷之中,大多数人的一生,便是守着几亩薄田,听从长辈的安排,苦也熬,累也熬。人人都在泥潭里面挣扎求生,若是有哪一个,尤其是女孩子,想要独自爬出泥潭,便很容易招来旁人的猜忌与打压。仿佛大家都要承受的命,独独你想要躲开,便是不合情理。
知穗想起早些年村里发生过的一桩旧事。从前有个叫莲香的姑娘,手脚勤快,心思机敏,不甘心十四五岁便草草嫁人。听闻山外来的货郎集镇上可以寻一份做工的活计,便动了外出谋生的念头。消息刚在村子传开,相助的寥寥无几,流言蜚语却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女孩子不在家安分待着,一心想着往外跑,心都野透了。”
“外面花花世界,一个姑娘家出去,还能学出什么好来。”
没有凭据的揣测一层叠一层,污名像尘土一样往她身上堆。不少散播闲话的妇人,平日里遇上邻里受难,同样会送粮送菜,是旁人眼中热心的好人。可面对一个想要挣脱命运的姑娘,便不由自主站到了旧规矩那一边。莲香一个单薄少女,扛不住全村铺天盖地的口舌,最后只能熄灭出走的念想,顺从家里的安排,嫁去了邻山一户人家,重复山里女子代代轮回的日子。
每每想起这件往事,知穗心里便生出许多感慨。这些乡邻,并不是天生的恶人。他们自小听着老理长大,一辈子困在群山之间,自己咽下过命运的苦,便理所应当以为,人人都该咽下这份苦。自己认了命,便看不惯旁人不肯认命。他们同情看得见的饥寒病痛,却体察不到人心被规矩碾压的苦楚。善良与愚昧紧紧纠缠,淳朴和狭隘相伴相生。世上少有纯粹的好人,也少有彻头彻尾的坏人,大多不过是被时代环境困住的麻木众生。
一日午后,井台边上聚满洗衣的妇人。棒槌敲打衣物,发出砰砰的闷响,水花飞溅在青石板上。闲谈之间,有人说起隔山村落的一桩新鲜事:有一户人家咬牙供给女儿读书,那姑娘考上了镇上的学堂,往后便可以在山外谋一份生计。
话音刚落,井台边立刻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唏嘘。
“花那么多银钱供一个丫头去镇上读书,这日子真是过得太宽裕,钱没地方花销了。”
“就算读出来又能怎样,终究还是要嫁做别家的媳妇,所有投入不就尽数落空了。”
其中有一个婶娘,前几日还拎过自家腌的咸菜送去受难的张家,此刻也跟着连连摇头。“要我说,这家人实在糊涂。女孩子守好家才是本分,何苦这般折腾。”
她们手中捶洗着衣裳,语气平平淡淡,看不出半分恶意。可这一句句轻飘飘的话语汇聚起来,便是一堵看不见的高墙,压在那些想要读书上进的女孩身上。她们不会动手打人,不会抢夺旁人的书本,可流言的重量,足以碾碎一个少年人的向往。
林知穗提着木桶立在井边,默默听完整场闲谈。她心里清清楚楚,若是将来自家遇上灾祸,眼前这些妇人,多半也会送来吃食,伸手帮扶。可一旦谁想要打破代代沿袭的活法,那份善意便会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根深蒂固的偏见。
回到家中,暮色已经漫过山头。煤油灯的灯芯挑得不高,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摇摇晃晃。晚饭过后,院外山风呜呜撞击窗纸。知穗坐在矮凳上,一桩桩人事在脑海之中来回盘旋。
奶奶一辈子勤俭,也并非全然冷酷,会给孙辈留一口吃食,疼惜家中孩童,可依旧日日反复念叨 “女人命薄,生来劳碌” 的天命大道理;大伯本心是顾念家族生计,却再三上门劝说父母,叫她辍学换取彩礼;巷口那些婶婆,危难之时懂得守望相助,闲坐之时又肆意编织关于少女的流言。
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善意的碎片,可又被旧时代的观念牢牢束缚。行善的时候,发自本心;伤人的时候,也自以为是依照老规矩讲道理,是为旁人的终身幸福谋划。
这便是乡土最让人唏嘘的地方。没有大奸大恶的魔头,可无数细碎、无意识的愚昧叠加在一起,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一代又一代捆住山里女子的命运。善意是真切的,伤害同样也是真切;淳朴是真切的,狭隘同样也是真切。
从前知穗尚且简单地以为,人世间的人,非善即恶。经历一桩桩见闻之后,才慢慢读懂人性的复杂。同一块泥土,既能长出充饥的野菜,也能生出扎人的荆棘;同一片山野,既有雪中送炭的温情,也有打压出头者的冷言。
乡邻看得见肉体上的饥寒苦难,愿意伸手接济;却看不见旧俗啃噬人心的伤痛,还要站在规矩一边,去逼迫旁人顺从命运。他们可以为一场灾祸流下同情,却很难为一个姑娘想要读书的心愿生出体谅。
夜色越来越沉,屋外村落的人声断断续续随风飘进屋内。林知穗伏在桌边,摊开的课本摆在面前,目光落在字上,心思却久久收不回来。
她心里生不出滔天的恨意,她见过这片土地温热的人情,受过乡邻朴素的善意。可她也不会因为这一点暖意,就全盘接纳山里流传下来所有的旧道理。
人不是简单的善与恶便可以概括。这片山坳里大多数人,不过是被时代局限困住的麻木众生。他们活在祖宗传下的秩序之中,分不清何为同情肉体苦难,何为尊重人心的向往。
山风卷着落叶扫过院落。岁岁年年,善与恶就这样纠缠在一起,在群山包裹的烟火村落里,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少女把这份对人性的体察,沉沉埋进心底,成为自己看待世间人情的又一重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