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长街在夏葵城内算不上重要，或者说既偏僻又普通。

可它不仅有冷清之处，也有热闹的情形。

邻里的孩子却喜欢在长街上游玩，毕竟还有一个能获得欢乐的地方。

街上的三生书坊开门了，卓成带着好心情从中走出，把笔墨纸砚放在桌上，刚坐下没多久，就察觉到有人来了。

“打扰先生了。”一个女子带着一个男孩走到桌前。

卓成抬头看到有数人各自拉着一个小孩，感到奇怪，问：“各位，这是何意？”

众人彼此对视，仿佛心有犹豫。

女子露出尴尬的笑容，说：“先生莫怪，我们寻思着能否请先生帮个忙。”

“请说。”卓成放下了笔。

“先生，我们想求你教孩子识字，可以吗？至于报酬……”女子有些为难。

卓成在此待了五年，眼前这些面容熟悉的孩子也长大了，最大的已有十岁，确实该学一学了。

可他又想起当年在徐家坡的事。

“先生，若是不愿就算了，我们再想想办法。”女子看到卓成不回应，以为他拒绝了。

卓成回过神，看到他们想走，急忙喊住：“等等。”

他起身再说：“承蒙各位乡亲厚爱，此事我应下了。只是书坊太小，恐怕要让孩子们挤一挤。”

女子往书坊的门里望去，说：“地方是小了点，只要能学字，挤挤也好。”

“那好，这报酬一事，不必多虑，量力而为即可。”卓成觉得这是小事一桩。

其中一个男子见他同意后，拍了拍胸膛，说：“先生放心，我若有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你的。”

其余人也说了同样的话。

卓成笑了，余光中却看到远处还有人带着孩子在观望，便对其招了招手。

等人来了之后，又说了他的决定。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开心地笑了。

“以后别叫哥哥了，要改口叫先生，知道吗？”女子低头对自己的孩子说道。

“先生。”那群孩子被父母教导后，齐声说道。

卓成笑着看他们离开的背影，再坐下思虑着该怎么教那些小孩。

第二日，他一早就听到外面有动静，打开房门一看，竟是有人将几张矮桌子和长凳搬来了。

“先生，这桌凳都已准备好了。”一个男子指了指面前之物。

“搬进屋里吧。”卓成猜测他们早就做了打算。

忙碌一番后，众人看了看只剩一点空间的书坊，露出了笑容。

其中一人整理了下衣裳，说：“劳烦先生了。”

卓成将他们送出门没多久，就看到一群孩子朝他跑来，在门前又停下，同时喊道：“先生好。”

他高兴地让孩子们进了屋，随意选择位置坐好。

他看着孩子们期待的眼神，想了想，决定从最简单的教起。

不久后，书坊里传出整齐的喊声。

周围的小摊和路人都犹如看到新奇之物，一同投去目光。

接近午时，孩子们的喊声逐渐消失，带着笑声离开了书坊。

他们没有再来，让午后的时光留给卓成。

在一个月里，卓成本以为所教的字很简单，可孩子们有时会忘记。

他只好买些笔墨纸砚，让他们学着写下来。

孩子们的父母看到他如此破费，过意不去，时常送些吃的东西，以表谢意。

卓成虽对他们的举动感到无奈，但为了不被怀疑，只得收下。

转眼间，他教了孩子们半年，脸上笑容不是喜悦，而是烦恼。

孩子们也从原先的好奇，变成了抗拒。

因为卓成让他们认真学，并希望达到要求。

幸好每日学习的时间不是很长，而且在他们父母的监督中，坚持下来了。

周围小摊的摊主有时抑制不住心中的念头，会站在书坊外张望，想要知道卓成在教什么。

“想学就交钱，不用在外东张西望，像个小偷一样。”路过的关婶嘀咕了一句。

那站在书坊外的几个人听了这话，转过身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已经走远。

卓成也听到了，只是没有在意，他不想赶人，也不想强行要求，以免被当成恶人。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年半，他体会到教书育人的艰辛，不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的。

不仅如此，还要去寻找一些适合说给孩子们听的书。

他们有时静不下心来，会令人厌烦，甚至想打骂。

卓成只能想些法子让他们安静，并接受自己所说的。

若不是他有耐心，也经不起这般折磨。

不过，他看到孩子们学有所成，露出开心的笑容，心里也欣慰了。

街坊对此也颇为感激。

每逢看到书坊房门打开和那群孩子的喊声，周围小摊的人仍会忍不住望一望。

“娘子，娘子。”孙沧磊见钟茵桃看着对面的三生书坊入了神。

钟茵桃回过神，转头笑着问：“相公，怎么了？”

“娘子方才在看什么？”孙沧磊看着她的眼睛。

钟茵桃见状，回过头，说：“没……没看什么。”

孙沧磊皱了下眉头，望向三生书坊，心里有话，却没说。

他收回目光，微笑着说：“娘子，那我先走了。”

“那相公多注意，记得早点回来。”钟茵桃把伸向蒸笼的手收回。

孙沧磊离开小摊，走了几步，转身往三生书坊外的桌子靠近。

距离仅有一步时，转向东面，再朝书坊里望了眼。

卓成也转头看去，与之对了一眼，感觉对方有些怪异。

可他察觉到了孙沧磊的气息，是炼体境，却只是二层。

他有些意外，想起刚来时，此处几乎都是凡人。

即便看到炼体境以上的修士，都是赶路经过而已。

卓成明白了孙沧磊总是找钟茵桃要钱的缘故。

然而，想要踏上修仙之路，不是普通凡人所能承受的。

“先生，怎么停下了？”一个男孩挠了挠头。

卓成闻言，目光一凝，见孙沧磊早已离开，便回头笑着问：“我讲到哪了？”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

在他们的读书声中，又过去了四个月。

清晨，卓成打开房门，还未走出去，看到对面右侧的一条巷道入口旁，竟有一个新桌子。

有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桌后，右手旁竖立着一条幡，写着算命卜卦，底下还有说书二字。

卓成看清楚后，觉得和自己所做的并不同，除了疑惑，并未理会。

中年男子看到一群孩子出现时，抬手招呼，却见他们只停了下，又跑去三生书坊。

到了午时，卓成将孩子们送出门，让其各自回家。

可他从余光中看到了异样，原来那中年男子的桌前有数个年纪约莫五岁左右的孩子，在听着对方说书。

自从他要教这群大孩子后，就没怎么给那些更小的孩子讲故事。

如今的情形，倒是让他省心了些。

五日过后，一阵孩子的哭声响起。

“哭什么哭？这都听了几日，怎么能一分钱不给？快回去让你们的爹娘拿钱来。”那算命摊子的中年男子摆手驱赶桌前的人。

几个孩子看到他的举动，都害怕地后退，而经不起吓的小女孩，一下子就哭了。

声音引来一些不清楚情况的人前去询问。

中年男子说出自己的苦衷，以为能得到众人的理解，没想到反而被指责。

“你们什么意思？都欺负我是吧？”中年男子生气地指了指围观的人。

有人回了一句：“谁欺负你了？是你在为难这些孩子，他们哪里有钱给你？”

“对，是你非要给孩子们说书，怪得了谁？”还有人附和道。

“他们没有，就让他们的父母来给。”中年男子对他们的问题，充耳不闻，依旧不依不饶。

另一人侧身指了指书坊，说：“人家三生书坊的掌柜愿意分文不收给孩子讲故事。”

中年男子抬头眺望了眼，哼了一声：“他是他，我是我，怎么相提并论？”

周围之人听了他的话，纷纷与其理论，互不相让。

哭声变得更大，直到孩子的父母前来了解情况后，往桌上丢下一个文铜就拉着自家孩子走了。

“你们……这是故意可怜我吗？”中年男子气得差点就说出难听的话。

还有人转身离开时，嘀咕了句：“你就知足吧，没赶你走，算好了。”

中年男子还是听到了，气红了脸，拿起一个文铜想要扔掉，又下不去手。

卓成趁着屋里的孩子在练字时，站在门口望去，见那个中年男子看了自己一眼，像是带着怨恨。

他只得收回目光，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中年男子吃了亏之后，除了来往的陌生人，都不愿搭理他。

他也挣不到几个钱，坚持两个月，被迫离开了。

卓成觉得这个中年男子看起来不像坏人，也是寻常的凡人。

他想不明白为何对方要选择来这条冷清的长街上摆摊，莫非是无法在闹市中落脚，只能来此寻找机会？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思索了会，收回心思，看向那群孩子，见他们认真的样子，显然还没有忧愁。

他倒不是很担心，如今他们只要能听进去，还不会走错路。

至于以后，就看他们的选择了。

卓成认为他所能帮的，只有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