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之中的苦痛,往往不是来自一场横祸,也不是某一个恶人赤裸裸的欺凌。最叫人胆寒的,乃是一种无声的轮回。一代又一代的妇人,身受旧俗的压榨,尝尽人世间的委屈,却看不见这世道的不公。她们不向规矩发问,不向命运诘问,反倒将自己身上套过的枷锁,完完整整取下来,箍到女儿、孙女的身上。那些受过苦难的受害者,兜兜转转,竟成了苦难的传递人,这便是乡土之间最悲凉的一桩事实。
这山村里的老妇人,大半都是旧礼教底下的牺牲品。年少的时候,家中有好饭食,先归兄弟;有读书的机会,轮不到她们;婚嫁大事,全凭父母媒妁一言,自己半分做不得主。待到嫁出门去,便要伺候公婆,操持家务,下地劳作,生养一堆儿女。一辈子没有属于自己的银钱,没有随心的爱好,遇事没有说话的分量,一生依附旁人过日子。岁月与劳苦磨去了她们年少的鲜活,眼角堆起皱纹,手掌结满厚茧,心里积攒下数不清的闷气与苦楚。
可奇怪的是,这般深重的遭遇,并未叫她们生出半点反抗的心思。她们只以为,天下女子本该如此,吃苦便是本分,隐忍便是德行。自己是这般熬过来的,那么后辈的女孩子,自然也该照着这条路走。
林知穗日日身在其中,看得清清楚楚。家里的奶奶,便是这轮回里活生生的例子。
奶奶年轻时节,日子过得十分凄苦。身为家中女儿,凡事都要退让。十几岁便听从父母之命嫁到林家,进门便承担起全家的活计。天还未亮,就要起身烧水煮饭,喂猪扫栏;白日跟随众人下田,日晒雨淋;夜里点一盏昏昏的油灯,缝补一家老小的衣衫。公婆性子严厉,稍有不慎,便要受一顿数落。她心里也有过委屈,背地里也曾偷偷抹过眼泪,只是无处诉说,哭完之后依旧要起身干活。
几十年光阴过去,苦难把她的性子磨得十分驯顺。她不再去想从前受过的委屈,反倒认定,女子的命生来便是薄的,受苦乃是天意。如今年岁大了,不必再做那些重活,可她依旧闲不住,常常坐在堂屋门槛的矮木凳上,就着黄昏微弱的天光纳鞋底、搓麻绳。粗糙的麻绳在她手心来回拉扯,发出 “嗤啦嗤啦” 的声响,一双布满裂口老茧的手,动作熟稔得近乎麻木。她一边劳作,一边便对站在身旁的林知穗讲起道理,声音苍老平缓,没有呵斥,没有怒骂,可那一番话,却比责骂更叫人心头沉重。
“丫头,你要记牢,女娃子,便是要能吃苦。” 奶奶眼皮微微垂着,目光落在手里的鞋底之上,语气笃定,仿佛在宣讲世间不可更改的天理,“我像你这般年纪,日日天不亮就下地,夜里深更才得歇息,哪里敢存一点贪图安逸的念头。如今你吃的用的,比起我当年已经好上许多,万万不可心生抱怨。”
知穗垂着手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她望着奶奶佝偻的脊背,望着那一双受尽磨难的手,心中不免泛起一阵怅然。奶奶分明亲身吃过重重规矩的苦,可她不怨恨规矩,只怨恨人不肯安分。
若是知穗读书读到夜深,脸上露出疲惫,或是家务做得慢了些许,奶奶便会停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来规劝。
“女孩子不必太过要强。要强的心,最是害人。” 奶奶缓缓摇了摇头,皱纹纵横的脸上,是过来人那种不容置喙的神情,“在家之中,要懂得退让,凡事让着兄弟;将来出嫁,便要让着丈夫,顺从公婆。受一点委屈,切莫记挂在心,忍一忍,日子也就过去了。安分守己,才是女子的福气。若是一心出头,反倒要招来灾祸。”
这些话语,知穗从小到大,听了一遍又一遍。奶奶把自己一生奉行的隐忍,完完整整,教给晚辈。她从前是旧俗的受害者,如今却心甘情愿,做了旧俗的说教者。
不止奶奶,村中许许多多妇人,皆是这般。就连知穗的母亲周桂兰,也逃不开这一层潜移默化的浸染。
母亲做姑娘的时候,也受过不公。家中一切好处优先留给兄长,她小小年纪便要包揽家里大半杂活,想要读书的念头,刚一说出口,便被长辈驳回。那时候她心里也会难受,也会暗自觉得委屈。可嫁入林家之后,长年累月受乡土风气的熏染,生活的磨难一点点磨去她年少那一点不平之气。久而久之,她竟也慢慢接纳了这套道理,不自觉地,又拿来对待自己的女儿。
家里有好吃的东西,下意识先放到弟弟面前;家中银钱拮据,第一个要斟酌削减的,便是知穗读书的开销。姐弟之间起了争执,不问孰是孰非,总要知穗做姐姐的退让一步。
夜里油灯费油,知穗捧着书本读到很晚,母亲便会过来,轻声劝道:“女孩子认得几个字也就够了,不必熬得这般辛苦。”
知穗有时为周遭的偏见感到难过,向母亲吐露心中苦闷,母亲也只能够长长叹一口气,抬手抚一抚她的肩膀:“世道便是这样,又能如何呢,忍忍便过去了。”
母亲本性是善良的,她并无苛待女儿的歹心。只是她自己一辈子在隐忍之中度日,便以为世间女子,都只能依靠隐忍活下去。她吃过命运的苦,却又不知不觉,将相同的苦难,传递到女儿身上。
这样的情形,在山村里随处可见。
有的妇人,年轻时候被父母包办,嫁去一户不好的人家,常年在婆家受气。熬过数十年光阴,儿女长大成人,她不去诉说包办婚嫁的害处,反倒给自己的女儿早早定下亲事,口中还说着:“女子总归要嫁人的,早定下来,心里早踏实。受点气哪家没有,忍一忍也就熬出头了。”
还有些女子,年少被换亲,牺牲自己的终身,成全兄弟的婚事。待到中年,饱尝分离与愁苦,也不会去控诉这制度的残酷,反倒教导自家的小姑娘:“都是命数,人拗不过命。”
她们亲身踩过深坑,却不希望后辈绕开深坑,反倒告诉后辈,坑是人人都要走的路。
一日午后,日头偏西,井台边上聚了不少妇人,趁着打水洗衣的间隙闲谈。棒槌敲打粗布衣裳,砰砰作响,水花溅落在青石板上。众人说起邻村一桩事:有个少女不肯听从家里安排,不愿意早早出嫁,一心想要继续读书,想要走出大山。
消息传入耳中,井台边顿时响起一片议论之声,满是不解与非难。
“这姑娘心性也太野了。” 一个婶娘手上不停搓洗着衣物,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带着几分讥诮,“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处,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过日子。这般违逆长辈,实在是不懂家教。”
另一个中年妇人接话,她的脸上带着饱经风霜的神色:“我年轻的时候,处境比她还要艰难,还不是老老实实听从家里安排。人哪里能同天命作对,到头来只会苦了自己。”
“闹得这般沸沸扬扬,将来哪家还敢娶她。” 又有人跟着附和。
站在井边打水的林知穗,默默将这些话尽数收进耳朵。眼前这些七嘴八舌发表议论的妇人,哪一个不是历经坎坷过来的?她们也曾是被命运摆布的少女,尝过身不由己的滋味。可她们不曾共情那想要挣脱命运的姑娘,反而联合起来,用言语去打压那一点想要向上挣扎的念想。自己困在泥潭之中,便不许旁人攀上岸;自己一生不见光明,便认定旁人也不该追逐光亮。
至此知穗才算真正看透,这片山村的枷锁,不单单来自男人,不单单来自宗族长辈。更可怕的,是这一套经由女性自身代代传递的规训。
男人带来的压迫,尚容易分辨;可这种由母亲、奶奶、婶婆口中娓娓道来的教诲,裹着 “为你好” 的外衣,教人很难抗拒。没有棍棒相加,没有厉声斥责,只是一遍遍地告诉你:吃苦是本分,隐忍是德行,认命是归宿。一代又一代,受害者接过枷锁,再传给下一代受害者,于是苦难便循环往复,岁岁不绝。
倘若顺着她们的教诲走下去,知穗的道路早已写定:放下书本,收敛心中念想,勤谨劳作,听从媒人安排出嫁,在婆家隐忍度日,生养儿女。等到年岁老去,又会如同奶奶、母亲一般,再把这套认命的道理,讲给往后的女孩子听。一圈走完,又是新的一圈轮回。
土巷之中,晚风缓缓吹过,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知穗提着盛满井水的木桶往家中走去,桶沿晃出点点水珠,落在干燥的泥土上,转瞬便消失不见。她心里清楚,这些妇人并非天生歹毒。她们也是被旧时代碾碎的可怜人。可悲就可悲在,她们承受了伤害,却认同了伤害自己的规则,再把规则继续传递下去。
想到这里,知穗的心底生出一股沉重,可也生出一股倔强。她惧怕落入这样的轮回,她不愿承接这份代代相传的苦难,更不愿将来有一日,自己也变成将枷锁递给后辈的人。
她死死攥紧读书这一条出路,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能够离开大山,更是想要打破这缠绕无数山村女子的宿命闭环。只是这件事何其艰难,周遭所有的人情、舆论、生计,都在不断地拖拽着她。
暮色渐渐笼罩住整个村落,家家户户的土屋升起袅袅炊烟。一代代传下来的苦难依旧笼罩山坳,但少女的心里面,已经埋下了一颗不愿随波逐流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