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狂风卷着砂砾,混着未散的血腥,狠狠拍在残存每一名秦锐士脸上。
刺骨,生疼。
远方轰隆沉响不绝。
像濒死巨兽的最后哀嚎,沉沉压覆旷野。
仙灵震怒的余威渐远,终究被无垠荒原、漫天兵煞,一点点吞噬殆尽。
嬴政步履虚浮。
几乎被两名黑冰台死士半架半拖,艰难前行。
每一步落地,脏腑都如被钝刀反复割裂。
喉间腥甜翻涌不止,次次冲上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咽下。
唯独掌心那柄剑胚,敛尽锋芒,只剩古朴暗沉。
却自带一缕恒温,稳稳贴合掌纹。
微弱、坚韧的吸力自剑身传出,攫取他体内未凉的不屈意志,反哺一缕细弱暖流,死死吊着他濒临溃散的神智。
“陛下,气息大乱。”
蒙恬紧随身侧,声压极低,浑身弓弦紧绷。
鹰隼锐目频频扫向后方天际。
那里正被灰褐色煞气重新笼罩。
他看得清楚,帝王已是强弩之末,遍体伤势。
可那双眸子,褪去浮华痛楚,只剩一片冰冷灼人的清明。
嬴政识海深处,玄鉴祖玉持续传来刺骨冰寒的警示。
预警并非来自崩塌的遗迹余波。
是更阴诡、更隐忍的尾随。
一缕极淡的仙灵气机,如附骨之疽,遥遥缀在队伍后方。
不即不离,若隐若现。
“阴魂不散。”
嬴政扯动唇角,牵扯重伤胸腹,眼前骤然一黑。
他心知肚明。
巡界使经此一役必然重创,需稳固封印、收拾遗迹残局,无法即刻亲至追猎。
可仙神从不落空。
这缕尾随气机,不是追杀,是标记。
锁死猎物,来日必取。
“蒙恬。”
他嗓音嘶哑破碎,气息微弱几不可闻。
“臣在!”
“改道。”
嬴政艰难抬眼,不看身后追兵阴影,直指左侧绝境。
那片区域,地貌破碎狰狞,怪石如獠牙遍地林立。
漫天兵煞浓郁得化不开,凝成肉眼可见的旋转煞涡。
混乱、暴戾、杀伐冲天,足以撕裂寻常修士神识。
“闯地煞迷阵。”
蒙恬瞳孔骤缩。
葬兵荒原,地煞迷阵是公认死地。
乱石交错,煞气淤积天然成阵。
颠倒方位,扰乱神识。
即便是仙神入内,感知亦会被大幅扭曲干扰,凶险至极。
但此刻。
绝地,是唯一生路。
“遵命!”
蒙恬毫无迟疑,即刻低喝传令。
残余秦锐士阵型瞬变,护着嬴政,如一柄染血黑刃,狠狠扎入石林深处的阴影。
入阵刹那,天光骤暗。
漫天暴戾煞气瞬间暴涨数倍,压得人呼吸滞涩。
怪石投影重叠扭曲,似有活物暗中蠕动。
山风穿凿石隙,呜咽尖锐,如万千亡魂贴耳低语。
裸露肌肤被煞气细密针扎,刺骨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
识海内,玄鉴祖玉的警示彻底紊乱、断续。
这片天然煞域,连天机推演,都能强行阻断。
嬴政胸口伤势被煞气刺激,剧痛翻涌,几欲窒息。
眼底凶光骤厉,右手紧握剑胚,猛然震颤!
无需催功。
剑胚自感周遭同源驳杂兵煞,暗沉剑身流转微光。
剑尖自主生出一道微弱吸力。
嗡——
低鸣震颤,响彻狭小石隙。
前方狂暴乱涌的灰黑煞气,竟被无形力道梳理、牵引,向两侧分流退让。
在步步杀机的迷阵之中,硬生生捋出一条数尺宽窄、相对澄澈的笔直通道。
煞流有序,浊气骤散,迷障消减。
“紧跟剑气通道,全速穿行!”
嬴政低喝出声,将残存所有意志灌入剑胚,死死维系这条脆弱的生路。
剑胚颤鸣不止。
是耗损,亦是共鸣。
似沉寂千载,终于得遇漫天兵煞,隐隐亢奋。
全队锐士鱼贯疾行,速度暴涨。
阵外。
那道遥遥尾随的仙灵气机,骤然一滞、紊乱、飘摇不定。
仙神循神识、顺天机追踪。
可这片地煞迷阵,本就是秩序崩坏之地。
无形追踪丝线被乱煞绞碎,精准锁定彻底失效。
那道气机在阵外盘旋良久,终究不甘游走,缓缓退去。
失向,失迹,失踪。
穿出石林煞域的一刻,全队如脱泥沼,豁然开朗。
一座隐蔽山谷,被矮山环抱,静匿无声。
谷口伪装完好,隐有简易预警阵法流转。
是蒙恬提前选定的接应潜伏点。
暗藏哨兵现身,见全员浴血、帝王狼狈,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接应。
嬴政被扶入谷中避风石穴。
刚落座,便是一阵剧烈呛咳。
黑血咳出,夹杂点点淡金光屑,是仙力重创的痕迹。
他抬手止住军医诊治,屏退所有人,只留蒙恬一人。
古朴剑胚平放膝头。
嬴政闭目凝神,强忍撕裂剧痛,将一缕坚韧意志缓缓渡入剑身。
剑胚轻震,流转一层极淡暗金微光。
自融合煞渊断剑碎片后,剑胚内里脉络愈发清晰。
往日模糊的东南指向,此刻变得精准、决绝。
可这精准,让嬴政眉头死死锁紧。
方位,变了。
不再是笼统东南。
直指正南。
脑海舆图飞速铺开。
那一方地界,是戍边老卒人人闭口、谈之色变的——天裂峡谷。
上古神道大战遗留天地道伤。
空间破碎,裂隙丛生。
凶煞常年不散,诡秘莫测,十死无生。
即便是天上仙神,亦不愿踏足半步。
“陛下!”
蒙恬眼见帝王神色凝重,焦灼难掩,“您伤势垂危,需即刻返咸阳疗治!贼仙虽暂退,必卷土重来,此地绝不可久留!”
嬴政缓缓睁眼。
眼底痛楚未消,那一抹人道决绝,却愈发凛冽刺目。
指尖轻触剑胚锋刃,微凉入心。
“回咸阳?”
他声弱,字字沉定,铿锵落地,“蒙卿,看此剑。”
剑胚似有灵识,应声轻鸣。
“融合碎片之后,指引愈发明晰,直指天裂峡谷。”
“足以证明,谷中藏有重宝。或是另一截剑胚,或是破局关键钥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气血。
“巡界使重创、封印崩塌,千载难逢之机。”
“待仙神稳住局面,再想撬动分毫,再无可能。”
“此剑系人族人道气运根本,朕岂能因一身伤势,坐失良机?”
“可陛下龙体……”
“死不了。”
嬴政冷声截断,语调漠然,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杀伐笃定。
“传令,全军休整半日。”
“半日之后,南下,入天裂峡谷。”
他抬眼盯紧蒙恬,眸光锐利如出鞘长剑。
“记死一条军令。”
“途中若遇绝境强敌,或朕力竭难支。”
“你的第一要务,非护朕身。”
“护剑。带剑归咸阳,交予扶苏。”
“剑在,人道不灭。”
“此剑,重于朕命。”
蒙恬虎目赤红,甲胄重重磕击石地,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誓死护剑,誓死护陛下!”
嬴政不再多言。
闭目调息。
引玄鉴祖玉残存清凉,游走四肢百骸,压制重伤。
同时心神推演,预判天裂峡谷所有凶险、裂隙变数、煞机埋伏。
膝头剑胚静静蛰伏。
如沉眠星辰,内敛微光。
遥遥呼应正南绝境深处,一缕跨越千里的深沉召唤。
半日转瞬即逝。
山谷氛围压抑肃杀,无声紧绷。
嬴政强压伤势,与蒙恬敲定南下路线、应急死策。
身虽重伤,条理分毫不乱,决断依旧冷硬雷霆。
黑冰台锐士补整给养,检修兵甲。
人人面色沉静,眼底皆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
时限一到。
嬴政在蒙恬搀扶下起身。
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勉强稳平,眼底神光内敛,锋芒暗藏。
“出发。”
无壮语,无豪言。
一句极简军令,响彻山谷。
队伍悄然离谷,毅然南下。
直奔那片世人皆畏的必死绝地。
嬴政行在队中,掌心剑胚的感应愈发灼热清晰。
他偶尔抬左手,看向掌心彻底黯淡、冰凉沉寂的玄鉴祖玉。
再垂眸,凝望右手剑胚偶尔掠闪的正南流光。
南风渐烈。
裹挟着绝境独有的干燥、撕裂气息。
远方天际,一线扭曲光影横亘天地。
那是被无上巨力撕裂的天地伤痕,是天裂峡谷的边界。
蒙恬快步上前,低声禀报。
“陛下,已至峡谷外围。地貌险峻错乱,斥候探报,隐形空间裂隙遍布,杀机难测。”
嬴政驻足,极目远眺。
掌心剑胚骤然轻颤。
一声独属于他的急促嗡鸣,预警、焦灼,又无比笃定。
所有异动,尽指峡谷最深处。
他握紧剑柄,指节泛白,面容平静无波。
淡淡传令,杀伐落定。
“收拢全队,结阵前行。”
“剑出鞘,弩上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