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收拢队形,剑出鞘,弩上弦。”
嬴政握死剑柄,指节泛白。
面色平澜无波,命令却冷硬如铁石落地。
整支队伍瞬间收敛所有松散,如猛兽敛爪蓄势。
金属摩擦低鸣连绵成片,剑锋映着峡谷惨淡天光。
弩矢入槽,咔哒脆响密集错落。
赶路的松弛尽数崩碎,满场只剩彻骨肃杀。
愈近天裂峡谷,大地愈发诡异凶险。
土石褪尽生机,一片死灰惨白。
无数深浅交错的裂痕撕扯地表,边缘泛着幽暗冷光。
像这片大地,曾承受过无数次撕心裂肺的重创,永世难愈。
空气不再流动。
如一锅滚沸的浑浊浓汤,死死闷压四方。
口鼻之间,尽是铁锈般的腥甜。
混着空间崩裂扭曲的奇异焦糊味,呛人刺骨。
耳畔呜咽不绝。
分不清是穿谷阴风,还是无数细微空间裂隙开合吞吐的牙酸嘶鸣。
此地最可怖者——混乱。
彻彻底底,毫无章法的混乱。
前一瞬,一缕冰寒仙道灵机如毒蛇窜掠;
下一瞬,便被更古老、更狂暴的血腥煞气蛮横撕碎。
左侧巨石隐现金精凝韵,右侧地缝便喷涌出腐朽衰亡的死气。
神识不敢轻探。
但凡外放,即刻坠入漩涡与万花筒交织的迷乱,光怪陆离,头晕目眩,根本无从推演分毫。
嬴政掌心的剑胚,震颤愈发剧烈。
不再是温和指引,是近乎焦躁的催促。
暗沉剑身里的流光剧烈摇摆,几经颠簸,最终死死钉向峡谷深处。
前方铅灰浓雾翻涌滔天,吞没过半孤峰。
雾霭边缘,黑岩嶙峋参差,宛若巨兽森白獠牙,蛰伏待噬。
“陛下。”
蒙恬贴步近身,压到极致的声音几乎被杂音吞没,“地势极险,灵机煞气大乱,斥候感知全被干扰。贸然深入,变数难测。”
“放缓行进。”嬴政目光扫过两侧斧劈刀削的陡崖,冷静发令,“两组影卫,分走左右崖壁阴影,一里一间隔,鸦哨传讯。查探前方十里,探明所有能量残留、隐匿扎营痕迹、潜藏活物。”
“遵命!”
十余道黑影自队中剥离。
身形与昏暗崖壁融为一体,如水入石缝,瞬息隐没于怪石阴影之间。
大队伍缓步挪移,如踏雷区。
全员敛息静气,避开所有裂隙险地。
甲胄禁声,步履轻缓,不敢惊动峡谷分毫诡异。
唯有人皇剑胚,在掌心持续悸动,固执指引深处方向。
两炷香后。
崖壁阴影深处,一声短促鸦哨破空,转瞬寂灭。
蒙恬眸光骤然一凛。
一道黑影壁虎般垂直滑落崖壁,落地无声。
影卫头领单膝跪地,甲胄覆满灰黑尘沙,面色凝重至极。
“陛下!前方七里,峡谷河床开阔处,发现三处全新扎营痕迹!撤离不逾一日,痕迹极新!”
“细说。”嬴政眸色微眯。
“三处营地,路数全然迥异。”
影卫语速极快,字字紧迫。
“第一处烟火残留最盛,帐灰尚温,遗弃杂乱。遍地兽骨,刻满扭曲诡纹,是血腥祭祀巫蛊痕迹。气息阴邪污浊,近似六国楚巫齐方邪术,却更原始、更暴戾、更嗜杀。”
“属下寻得此物。”
他呈上一块暗褐兽皮残片。
不知名兽皮鞣制而成,暗红颜料绘着三头六臂狰狞异像,笔触狂乱扭曲,灵性波动污浊刺骨。
嬴政指尖轻触。
一缕阴寒滑腻的怨毒低语,顺着血脉直扑识海。
玄鉴祖玉自发漾开清辉,瞬间涤荡邪祟。
眸底寒意再沉一寸。
“六国余孽?还是勾结邪修?”
“第二处营地痕迹极淡,却最为干净。”影卫续报,“烟火尽被仙法净化,脚印尽数抹平。岩背隐秘处,留有被刻意遮掩的符咒刻痕,是仙道净尘、避煞秘术变种。手法老辣,修为极高。”
“两处营地之间,地面留有剧烈能量对冲焦痕。昨夜,双方在此交手过!”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仙神道修。
六国巫邪余孽。
本是正邪殊途、互为死敌的两方。
竟在此绝地狭路相逢,兵刃相向。
是巧合探查此地异动?
还是……众人皆在寻觅同一件秘物?
嬴政、蒙恬两两对视。
彼此眼底,皆是翻涌的惊悸与深重凝重。
识海之中,玄鉴祖玉燥热起伏,感应愈发紊乱隐晦。
浓雾孤峰之内,潜伏数道明暗气息。
阴冷如毒蛇蛰伏,晦涩如万古深潭,更有几股力量驳杂扭曲,正邪强行糅合,透着极不稳定的邪异感。
无一丝清正仙道,无一缕人道浩然。
“彼此惊动,短暂交手,随即全数隐匿撤离,并未走远。”
嬴政缓缓摩挲冰凉剑胚,语调沉冷如霜。
“这片天裂峡谷,比我们预想的,热闹得多。”
视线穿透层层雾瘴,落向剑胚直指的孤峰山腰。
此地杀机四伏,各方盘踞。
唯有敛尽气息,暗潜深入,方为唯一生路。
队伍弃平地,贴紧西侧绝壁。
踏上一条早已荒废千年的古栈道。
黑铁木嵌岩而成,大半朽烂断裂。
只剩光秃秃铁桩突兀悬空。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雾渊,阴风穿壑,怪啸阵阵,不知藏多少凶煞。
全员提气轻身,于断桩岩棱之间腾挪跳跃,步步险死还生。
两名顶尖影卫前后护定嬴政。
每一次轻身发力,都牵扯他脏腑重创。
剧痛翻涌,眼前频频发黑。
全凭一口人皇不灭意志,死死撑住心神。
剑胚似感主人艰危,躁动稍缓。
一缕细弱暖流持续透出,稳住他濒临溃散的神识。
队伍行至一处外凸岩台。
形似远古巨兽脊背,视野开阔,恰好俯瞰整片雾锁孤峰。
嬴政抬手示意止步。
借风蚀怪石遮蔽身形,半跪于岩台之上,缓缓托出暗沉剑胚。
剑影凌空凝定。
不再躁动摇晃。
如精准至极的天地罗盘,笔直锁定山腰雾海深处。
一处天然岩层凹陷洞口,半隐半现于翻涌雾瘴之间。
位置刁钻隐蔽,若无剑意指引,纵是登临绝顶,亦难察觉。
嬴政眸光凝定,人道气运微光流转眼底,竭力穿透浓雾阻隔。
玄鉴祖玉全力推演。
可此地能量太过驳杂混乱,天机尽碎。
仅探出一处讯息——洞口周遭空间壁垒极薄,如脆壳蛋壳。
内里隐存暗阵,正疯狂掠夺周遭乱煞灵气,蓄势待发。
正当他凝神探查之际。
空间骤起微澜。
如静水投砾,洞口空气极轻极淡地荡漾一瞬。
一道黑影,凭空闪现!
来人通体覆满漆黑骨甲,片片拼接如异兽骸骨。
兜鍪遮面,只留两道狭长冷缝,不见容貌,不露神情。
现身刹那,刺骨阴寒裹挟滔天血腥祭祀气,如水银泻地,瞬间铺满整片山谷。
隔远百丈,依旧刺得人肌肤生疼。
黑甲人警觉至极。
视线透过兜鍪狭缝,如冷电扫射四野崖壁,探查所有潜藏气息。
身形起落,快如鬼魅。
阴邪骨甲之上,竟有细碎银白仙道符文一闪而逝。
纯正仙法加持,强行镇压、遮掩周身巫蛊浊气。
仙术护体,巫气缠身。
三息探查完毕。
黑影毫无征兆,再度融入空间,倒退缩回洞口。
雾海重归平静,仿佛从未有人现身。
可就是这短短三息。
嬴政瞳孔骤缩,凝如针尖。
不止那诡异的仙邪糅合之术。
更在对方气息散尽的最后一瞬,玄鉴祖玉精准捕捉到一缕深埋底层的诡秘气息。
古老、怨毒、浸满诅咒。
是六国宗庙禁地、王族秘库深处,独有的上古巫祭蛊气!
当年灭六国,他曾不止一次嗅过这股味道。
六国余孽。
仙道修士。
本该水火不容的两大势力。
竟在此绝地秘地,相融共生,彼此遮掩,互为依托。
仙神口口声声清剿世间邪祟。
背地里,却与六国最阴暗的巫蛊传承,暗通款曲。
峡谷阴风更烈。
卷着碎砂呜咽穿谷,寒意侵骨。
嬴政握剑的手掌,冷如万年寒铁。
他敛去悬浮剑影,任由剑胚静静蛰伏掌心。
目光死死锁定那片平静雾洞,眼底冰封之下,早已是惊涛骇浪无声咆哮。
良久。
他抬眼,唇齿轻启,一字一顿,冷彻骨髓。
“传令影卫,二次深探。”
“查清楚。”
“那洞口周遭,还有多少藏着的……客人。”
语调无波,却藏雷霆。
这一刻他已然洞悉。
此地藏着的,早已不止人皇剑碎片。
而是仙神掩盖千年,最肮脏、最沉重的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