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极快。
不是讯息飞的快。
是人跑得够疯。
矮小的山羊胡管事,攥紧阵盘,一路踉跄狂奔过幽深甬道。
指节死白,掌心沁汗,胸口剧烈起伏。
脚步不敢停,半分不敢。
不是勤恳。
是恐惧。
他怕那个新来的萧凡装模作样、哗众取宠。
更怕——对方根本不是装。
石殿昏暗,死气沉沉。
血屠斜倚兽骨大椅,指间把玩漆黑弯刀。
姿态慵懒,眼底阴鸷蛰伏,戾气沉沉。
管事“扑通”跪地,双膝砸在冰冷石砖上,声响沉闷。
双手高托阵盘,声音发颤:“大人……事、办妥了。”
血屠眼皮都懒得抬,随手将弯刀插进扶手。
嗡鸣震颤,寒意炸开。
“办妥?”
他嗤笑一声,满是轻蔑。
“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懂什么阵法?修个破烂阵盘,还能修出花来?”
管事额头贴地,不敢抬头,声音发着抖:“大人……您、您亲自过目。”
血屠眉梢一挑,略感意外。
这老东西,居然吓成这般模样。
他探出蒲扇大手,一把抓过阵盘。
入手刹那,神色微变。
重量不对。
质感不对。
气息,更不对。
这枚旧阵盘,他记得清清楚楚。
早年抢自灭门小宗门,品级低劣,回路老化。
每次运转杂音刺耳,如垂死之人断续哀嚎,勉强能用,处处是病。
可此刻掌心之物,全然两样。
神识一探,血屠瞳孔骤然收缩。
焕然一新。
何止焕然一新。
原本暗淡迟滞的能量回路,此刻流畅如江河奔涌,新生气机满溢。
昔日只能三丈之内被动吸纳血气,如今五丈阴煞主动扑涌!
转化效率,直提三成!
最骇人——
盘体遍布的暗伤、细密裂痕,尽数被无痕手法修补殆尽。
不止修复旧弊,硬生生以凡材劣料,拔高了整整一个品级!
“这是那新来的小子弄的?”
血屠声音压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沉凝。
“是!”管事伏地道,“前后不到一炷香。三处损毁符文尽数补全,还顺手全域优化!”
“材料呢?”
“用的……阵法堂堆积的废弃残渣。”
一语落,石殿死寂。
两侧立侍魔修,齐齐倒抽冷气。
废料修残盘。
不止修好,还进阶、还优化。
这哪里是阵法师?
这是妖孽!
满堂死寂里,血屠死死盯着阵盘,眸光翻涌。
贪念、震惊、杀意,转瞬更迭。
良久,他咧嘴一笑,森白牙床外露。
像猛兽锁定肥美猎物,玩味又凶狠。
“有意思。”
他收起阵盘,魁梧身躯缓缓站起。
高大阴影压落而下,覆满整座石殿。
“传令。”
“新来的阵法师,免去杂役,直入核心洞窟,主理大阵维护。”
视线落回跪地管事身上,威压骤然沉顶。
“你亲自带路。”
“全程协助,听他调遣。”
“但凡出一点差错,唯你是问。”
管事浑身剧震,连连磕头:“属下遵命!”
片刻后。
阵法堂门口。
先前刻薄傲慢的山羊胡管事,此刻腰弯如虾米,满脸堆着近乎谄媚的笑。
先前的架子、拿捏、轻视,一扫而空,连半分痕迹不剩。
“萧先生!”他搓手哈腰,极尽恭敬,“血屠大人有令,请您移步核心洞窟,执掌大阵维护!不知您何时动身?”
萧凡从角落缓缓起身,慵懒伸腰。
骨节噼啪脆响,散漫得不像话。
“现在就走。”
他打了个哈欠,语气随意如闲庭散步,“闲着也是闲着。”
管事连连点头,躬身在前引路,姿态卑躬屈膝。
萧凡缓步跟上,唇角微扬。
他早就看透这群魔修。
魔道地界,从无情面。
拳头是道理,本事是身份。
你无用,便是随时可吞的血食。
你有用,便是座上贵宾。
简单,粗暴,真实。
一路深入,甬道愈发幽暗。
魔气浓稠如浆,沉甸甸压落,几乎滴得下来。
石壁魔纹密集扭曲,暗红微光闪烁,似无数毒蛇蛰伏,吞噬一切生机。
萧凡目光平静扫过。
岔路、暗桩、禁制、纹路排布。
所有细节,默记于心,分毫不漏。
半柱香后。
前路豁然开朗,一尊十丈黑金巨门横亘眼前。
符文密布,魔韵滔天。
沉眠般的庞大气势压场,如远古巨兽蛰伏门前。
门侧八名魔修镇守。
最弱星皇初期,为首老者已是星皇后期,魔气凝实如质。
管事呈上血屠手令。
守卫核验完毕,缓缓让道。
轰隆隆——
巨门推移,震响沉闷。
一股十倍于外界的狂暴魔气喷涌而出,窒息逼人。
萧凡眼底清明一瞬掩藏。
面上故作动容,脚下微踉跄,咬牙稳身,步步深入。
门内,一座巨型地下洞窟豁然展开。
方圆百丈,穹顶隐入黑暗,不见其极。
四壁符文层层叠叠,暗红流光铺展,将洞窟映成一片血色深渊。
洞窟正中,一座庞大阵法盘踞落地。
纹路上万,交错纠缠,繁复到令人目眩。
阵心,三丈黑色漩涡缓缓轮转。
吞噬地底翻涌的阴煞,炼化精纯魔气,输送全域节点。
此地,阴煞聚魔大阵。
整座魔修据点的根基。
全员修炼,全系此阵供养。
管事贴身近前,满脸堆笑,小心翼翼介绍。
“萧先生,此阵运转三百年,历经数次修补,主体未变。只是近数十年效率持续滑落,我等资质浅薄,只能小修小补,勉强苟活运转。”
他抬眼试探,语气恭谨到极致。
“不知先生……能否优化?”
萧凡不语,缓步至阵边。
蹲身,掌心轻贴阵纹。
凝练九星神脉的特殊星力悄然渗出。
共鸣魔纹,不被排斥,润物探底。
片刻,他起身拍灰,语气淡淡。
“问题很多。”
管事心头骤然悬起,冷汗直冒。
“阵心漩涡三处能量淤积,如血管血栓,拖垮整体两成效率。”
“左侧七道关键符文老化开裂,传输损耗极大。”
“阴煞进气口暗藏裂缝,一成本源未炼化便直接散逸。”
管事脸色惨白,后背瞬间湿透。
他们几十年看不出半点根源的弊病。
对方一眼看穿,条条精准。
“先、先生,这些……都能解?”
萧凡侧眸,懒笑浮现,自信毫不遮掩。
“能。”
他抬眼望向这座盘踞洞窟的巨阵,声线轻缓,却藏野心。
“材料充足,不止修复旧弊。”
“我能让整座大阵,转化效率,再提三成。”
“三成?!”
管事瞳孔骤瞪,嗓音破音。
三百年古阵,早已逼近运转极限。
维持现状已是不易。
再提三成?
意味着全员修炼速度暴涨三成!
意味着无数卡在瓶颈的魔修,得以破境!
这是绝境生路,是滔天诱惑!
消息瞬息传出血屠耳中。
半柱香不到。
星皇境巅峰威压轰然压落。
血屠大步踏入洞窟,身躯魁梧,气场狂暴。
三角凶目死死锁定萧凡,声音低沉压抑,如火山蓄势。
“你说,能提三成效率?”
萧凡立刻垂首,姿态谦卑,看似诚惶诚恐。
“回大人,初步推演可行。实际操作尚有细微变数,但属下……八成把握。”
“八成……”
血屠低声重复,眸光剧烈闪烁。
下一瞬,他连喝三声好!
手掌重重拍在萧凡肩头。
力道霸道,震得脚下石砖开裂细纹。
“只要做成!本座封你阵法堂副堂主!”
“仅次于管事!全据点资源,任你调配!”
话音落下,一旁管事脸色瞬间铁青。
副堂主。
仅次于他。
一朝新人,压他头顶,分他权柄。
嫉妒、不甘、惶恐翻涌心底。
可他半句不敢言,只能死死低头隐忍。
全场皆羡。
唯独萧凡,轻轻摇头。
血屠眉峰一挑:“嫌职位低?”
萧凡抬头,唇角扬起,野心直白坦荡,毫不掩饰。
“职位虚名,没用。”
“我这人务实。材料我要最好的,除此以外——”
他目光直视血屠,字句清晰,底气十足。
“我要这座大阵,一半控制权。”
“我修的阵,我守规矩。外行不得乱碰,不得乱改,免得白白毁了全盘格局。”
一瞬。
洞窟空气彻底凝固。
管事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随行魔修全员倒吸冷气,眼神骇然。
疯了。
真的疯了。
当众和血屠分权,索要核心大阵半数掌控。
这不是胆大。
这是赌命。
死寂笼罩全场。
血屠不言不动,幽深眸子死死盯住萧凡。
杀机一闪而逝。
随即,被更深、更狂热的贪婪,彻底覆盖。
价值足够。
便配得上谈条件。
此地无声博弈,人心明暗尽藏。
投名状从不是低头臣服。
是亮出无人可替的价值,逼王者,不得不重你、信你、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