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彻底发芽。
往后两日，萧凡依旧扮演着勤勉贪利的阵法师。
大阵优化稳步推进，据点魔气一日浓过一日。
血屠看他的眼神，愈发像看待一件无可替代的稀世珍宝。
暮色垂落，萧凡微调完最后一道外围阵纹，抬手收拾工具。
禁制之外，一道黑影无声凝现。
是黑蝠。
不同于往日冷漠伫立监视，他主动撤去隔绝屏障。
常年冰封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抹僵硬、讨好的弧度。
“萧大师。”
黑蝠嗓音干涩，褪去了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几分刻意亲近。
“连日辛劳，可否移步小酌？有些材料调度之事，想向大师请教。”
萧凡心头一动，算计落定。
面上立刻堆起狐疑又受宠若惊的笑。
“黑蝠兄主动邀我喝酒？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
他拍去手上无尘的灰，故作警惕四顾。
“该不是管事那边又搞小动作，想拉我站队背锅？”
提及管事，黑蝠幽绿瞳孔微光骤闪，语气沉底，压着积怨。
“大师多虑。你我同属大人麾下，本当同心协力。”
“至于那管事，倚老卖老，私吞资源，中饱私囊。长久以往，必坏大人基业。”
话留三分，怨怼与急躁，却赤裸裸摆在明面。
鱼儿，彻底咬钩。
萧凡当即换了一副热忱模样，抬手拍向黑蝠肩头。
触感冰寒刺骨，如触寒铁。
“早说！自家兄弟，谈何请教！喝酒便是喝酒！”
他故作市侩，挑眉讨要。
“我嘴刁，普通阴泉酿入不了口，你那儿可有好酒？”
黑蝠微松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舒展。
“有。前日清缴山门，得两坛血琥珀。以百年妖兽精血混合地心阴火淬炼，性烈霸道，星尊境不敢多饮。”
“好家伙！藏得够深！”
萧凡眼底放光，一副贪酒狂喜的市井模样。
“走走！即刻便去！”
两人穿行蜿蜒幽暗甬道，抵达据点最深处。
黑蝠居所极偏，石室简陋清寒。
一蒲团，一矮几，再无他物。
空气里漂浮着陈旧血渍与铁锈交织的冷腥气，寡淡且阴寒。
黑蝠默然取出两只暗红玉杯，启封酒坛。
粘稠血色光晕顺着封口渗出。
泥封破开刹那，浓烈腥甜、灼热霸道的酒香轰然炸开，填满整间石室，引得周身气血隐隐躁动。
酒液不似水，如流动的血色琥珀，点点暗金尘光沉浮其中。
“好酒！”
萧凡举杯仰头，豪饮一大口。
滚烫酒浆穿喉入腹，如吞燎原烈火。
腥甜霸道，后劲炸裂，狂暴热流瞬间冲遍四肢百骸。
他瞬间涨红脸颊，剧烈咳嗽，眼角逼出细碎泪花，十足贪杯失态之态。
“够劲！真他娘的够劲！”
黑蝠看着他粗俗坦荡的模样，幽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暖意，自持抿了小口，克制内敛。
酒过数巡。
萧凡喝得又急又猛，片刻便佯装醉意上头。
眼神迷离，舌根发僵，勾着黑蝠肩膀称兄道弟，大吐心中苦水。
从底层小吏克扣资源，骂到管事笑里藏刀、贪心无度。
言语粗鄙，怨气十足，活脱脱一个怀才不遇、满心愤懑的底层修士。
黑蝠起初尚存戒备，应答克制。
可血琥珀酒力霸道，几杯下肚，紧绷的神经被酒精软化，脸上覆上一层不正常暗红。
压抑多年的积怨，终于绷不住。
“那老狗！”
黑蝠音量微抬，压着滔天怒火。
“仗着早年追随大人，把持库房一手遮天！你前日所需地脉阴髓，库中尚存三瓶，他谎报只剩一瓶！剩下的，尽数吞入私囊！当我真看不见？”
萧凡醉眼朦胧，连连附和，又灌一口烈酒。
“蛀虫！这种货色，黑蝠兄你直接禀报大人，办了他便是！”
“办他？”
黑蝠冷笑，眼底尽是嘲讽与无力。
“谈何容易。他盘踞多年，党羽众多。”
“况且眼下是大人用人之际，些许贪墨，大人只会隐忍不动。”
萧凡身子一晃，几乎贴靠在黑蝠肩头，状似无意识追问。
“用人之际？不就是优化一座大阵？等咱们完工立功，这老东西，算个屁！”
话音落下，黑蝠身躯微僵。
他侧头，幽绿眸子死死盯住萧凡醉醺醺的脸庞，反复审视，确认对方已是烂醉。
良久，他俯身贴近，气息灼热，压出极低、又藏着亢奋与恐惧的声音。
“你不懂。大阵优化，只是餐前小点。”
萧凡眼底精芒爆闪，心神剧震，面上只剩懵懂茫然。
“小点？那……真正的大事是什么？”
“是盛宴。”
黑蝠贴近耳畔，字字隐秘。
“大人倾尽库存材料，强行拔高据点魔气，只为迎接上头的布局。一场等候多年的血祭盛宴。”
“盛宴？”萧凡嘟囔着，满脸贪念，“有汤喝？有好处拿？”
“何止汤水！”
黑蝠眼底浮出近乎癫狂的狂热。
“这是投名状，是通天梯！”
“大人早已抓捕周边数百村镇凡人，老弱妇孺，尽数鲜活，囚在地底血窖！”
数百凡人！
萧凡指节悄然攥紧，泛白绷硬。
滔天杀意自尾椎直冲天灵，被他死死镇压。
舌尖猛咬，腥甜痛感稳住神志，脸上依旧只剩醉后的贪婪与震惊。
“抓这么多凡人？炼血丹？根本用不完！”
“血丹太浪费。”
黑蝠摇头，眼神狂热扭曲。
“三日之后，月圆之夜。核心洞窟化血池，开启万灵血祭！”
“以数百生灵血肉魂魄为祭，沟通上界，接引影魔大人分身降临！”
影魔！
天魔域七十二魔将之一！
萧凡心中惊雷炸响。
所有隐秘、所有布局、所有异动，瞬间串联完整。
他压稳颤意，含糊追问：“影魔大人降临……我们能得什么机缘？”
“机缘逆天！”
黑蝠神色朝圣，语气滚烫。
“大人随手赏赐，便抵我们苦修百年！高阶魔功、破境契机、纯正影魔之力！”
“届时血屠大人再进一步，你我贴身亲信，尽数水涨船高！区区管事、些许资源，不值一提！”
他情绪激荡，死死攥住萧凡手臂，力道骇人。
“萧大师，记住！仪式当日，大阵必须全域极限运转！供奉最精纯魔气，一丝差错，满盘皆输！你的阵法，是整场血祭的根基！”
萧凡被晃得东倒西歪，连连点头，满脸惶恐又贪婪。
“懂！我绝对调到最佳状态！绝不误事！”
他借着醉意，看似随口问询，句句精准踩在关键节点。
“对了，血窖在哪？化血池入口怎么走？我提前核查阵纹衔接，免得出错。”
酒精卸尽黑蝠所有防备，他知无不言。
“血窖在化血池上三层，七重禁制封锁，钥匙由管事与大人各持一半。”
“化血池入口，在核心洞窟最深处魔眼石雕之下，平日封印，仪式前夜开启。”
得到全部关键情报。
萧凡心中大局已定。
他猛地仰头灌尽杯中残酒，剧烈呛咳，顺势趴倒矮几，嘟囔含糊，彻底装作烂醉昏睡。
“喝不动了……好酒……黑蝠兄够意思……前程……都有……”
黑蝠看着醉死的萧凡，望着空空酒坛。
幽绿眼底情绪复杂，有期待，有狠厉，更有一种吐露隐秘后的松弛与解脱。
他终于找到了可以并肩的“同盟”。
黑蝠小心将萧凡扶躺蒲团，压下酒意，眼神重归锐利。
“好生歇息。三日之后，静待功成。”
石门轻合，黑影离去。
刹那之间，蒲团上昏睡的人，豁然睁眼。
无半分醉态。
双眸澄澈寒冽，如万年冰潭，底藏焚天杀意。
萧凡缓缓坐起，擦去唇角残酒，动作平稳冷静，不见丝毫波澜。
万灵血祭。
月圆之夜。
化血池。
血窖囚民。
影魔分身降临。
所有情报，尽数落袋。
他起身移步，走到密密麻麻的核心阵图之前。
指尖轻拂线条，划过能量节点、预埋后门、魔眼封印、化血池枢纽。
最终，指尖定格在阵图正中央——
那三处他早已埋下、无人察觉的生死开关。
三日。
时间紧迫，却完全足够。
不止救人。
还要倾覆整场血祭。
要让血屠、管事、所有坐等登天机缘的魔修，亲手为自己掘出坟墓。
指尖凝出一缕精纯九星神脉星力，落点在一处可逆转全域能量流向的隐秘节点。
死寂工作间内，一声低语轻响，是宣判，亦是反杀的序章。
“血祭？”
“好得很。”
“那就拭目以待。”
“看看最后，谁才是真正的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