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特制的幽蓝灯笼,毫无预兆地骤然内缩。
一声微响。
光灭。
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尽整座偏殿,沉得具象压人。
姜离双目尚未适应夜色,身躯已然先动。
盘坐的身姿如绷断的弓弦,骤然弹起。
竹杖无声落掌,指尖扣死冰冷机簧。
她不看灭灯的窗,不查周遭异动。
身形旋拧,直面寝殿外漆黑廊庑。
刹那,殿外夜风撕碎寂静。
三高一低,短促夜枭啼鸣,转瞬被风声吞没。
是王侍卫的就位信号。
姜离抬手推殿门。
夜风扑面,裹挟宫墙深处独有的气息,草木腐朽,砖石陈年,冷涩厚重。
廊下阴影里,一道挺拔铁甲身影静静伫立。
禁军统领王侍卫,周身甲胄凝寒,暗天光里,只剩一双鹰眼锐利如锋。
他身后,黑压压人影静默列阵。
百余名禁军肃立无声,甲刃偶尔轻撞,低响沉抑,似暗夜巨兽磨爪蓄势。
全员集结。
“姑姑。”
王侍卫压低声线,气音传音,手掌稳稳扣住腰间刀柄。
姜离不答,掌心隼鸟令牌微微一亮。
幽暗中,令牌鸟眼纹路闪过一丝极淡的冷芒。
她抬步踏出,率先扎入更深的黑暗。
竹杖敛息不点地,步履轻疾,玄色衣袍与夜色浑然一体。
王侍卫手臂前挥,无声令下。
百名禁军如黑色潮水奔涌而出,分路扇形铺开,顺着幽深宫道静默推进。
甲胄摩擦尽数压至最低。
唯有整齐划一的踏步闷响,沉沉叠叠,敲碎深宫子夜死寂。
子时宫道,本应空无一人。
今夜,处处藏鬼。
行至首处岔口,两名提灯小太监迎面撞上。
望见黑压压的铁甲禁军,两人瞬间魂飞魄散。
灯笼脱手落地,纸罩遇火即燃,橘红火光映出两张惨白的脸。
“此路封禁,原地待命,不得擅动!”
副将跨步出列,声如金铁凛冽,掌刀按柄,目光慑人。
小太监瑟瑟发抖,连滚带爬缩入巷角阴影,形同惊叶。
一路推进,一路清场。
抄近路的宫女、探风声的低阶侍卫、鬼祟潜行的内务府杂役。
所有异动人影,尽数被无声封锁线截停。
全员蹲守受控,寸步难移。
整座瑞祥宫外围,被硬生生箍成一座铁桶孤岛。
夜风穿掠高墙,呜呜如泣。
卷尘土落叶,打在冰冷铁甲之上,沙沙轻响不绝。
远处更鼓悠长,衬得这片宫域死寂得令人心悸。
满耳只剩踏步声、甲胄声、压抑的呼吸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猎杀之网。
瑞祥宫正门,两扇厚重朱漆大门矗立夜色,宛若幽冥巨口。
檐角琉璃瓦映着细碎天光,勾勒出巨兽蛰伏的脊背轮廓。
门侧两盏福寿宫灯,烛火燃尽,只剩两团昏蒙光晕。
大半殿身,沉埋浓黑之中。
墙内死寂。
无虫鸣,无风声,无半点活息,只剩宫墙夜风呜咽回荡。
姜离止步于宫门十步之外。
王侍卫上前,两人目光一瞬交汇,无需多言,已然会意。
不叫门,不问询。
直接破局。
两名持包铁撞木的魁梧禁军出列,稳步抵至门前,沉气蓄力,撞木对准门闩死位。
“三!”
轰!
第一撞,震彻夜空。
木屑纷飞,尘土簌簌,大门剧烈震颤,门闩传出刺耳崩裂脆响。
第二撞,第三撞,第四撞!
撞击声如战鼓擂动,层层施压,锤死所有侥幸。
第五撞落下——
哐当!
朱漆大门轰然向内敞开。
门轴不堪重负的呻吟响彻庭院,门扇拍击宫墙,尘土漫天飞扬。
一股暖风扑面而来。
名贵熏香、残烛火气,夹杂一缕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杂涌动。
庭院依旧沉暗,唯独正殿方向,火光摇曳异动,刺眼突兀。
“突进!”
王侍卫拔刀出鞘,寒光乍闪,率先冲锋。
禁军分队瞬间散开,一队直扑正殿主控,余部分锁侧殿、回廊、角门,封死所有逃生出口。
脚步声轰然落地,顷刻填满整座瑞祥宫。
姜离紧随其后,踏入院中,掠影过影壁。
正殿景象,一览无余。
殿门大敞,鎏金莲花烛台尽数点燃,灯火煌煌,亮如白昼。
殿中,刘贵妃华服凌乱,背立众人身前。
双手高举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火焰狂跳,将她的影子扯得扭曲癫狂。
身前半人高青铜火盆,炭火赤红,烈焰灼灼。
而她悬空的掌心,赫然握着一枚阴邪巫蛊木偶。
火光跳跃,映亮她半张苍白扭曲的脸。
惊惧、亢奋、疯狂,交织纠缠。
她抬手,正要将木偶掷入烈火,销毁罪证!
“刘贵妃,住手!”
王侍卫怒喝惊雷炸响。
刘贵妃浑身剧震,如遭电击。
火光剧烈晃动,她骤然转头,望向殿门涌入的黑压压禁军。
视线最终锁死为首的姜离。
瞳孔骤缩,惊骇、绝望、怨毒,尽数迸发。
“不——!”
尖锐嘶叫撕破喉咙,她手腕猛甩,火把与木偶同朝火盆掷去!
千钧一发!
一道冷芒自姜离袖中激射而出,快过烛火,快过夜风!
嗖——噗!
短刃精准钉穿刘贵妃高举的手腕。
“啊!”
剧痛袭来,五指骤然松脱。
燃烧的火把滚落金砖地面,火苗舔舐地砖,兀自灼烧。
那枚巫蛊木偶脱力脱手,划出一道弧线,重重落在她脚边。
咚的一声闷响。
下一秒,诡异异变骤生。
火盆热浪裹挟火把余温,笼罩木偶底座。
原本寻常的木质基底,瞬间变色。
血色暗红从纹理深处蔓延渗透,层层浸染,越凝越艳,最终赤红如烧红烙铁,狰狞不祥。
甜腻、焦糊、阴冷腥涩的诡异气味,瞬间充斥整座大殿,压过百年熏香。
铁证昭彰,无可抵赖。
巫蛊厌胜,咒君乱朝,罪证现行!
刘贵妃望着脚下赤红木偶,脸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
浑身剧烈颤抖。
不是惧死,是筹谋尽碎、全盘皆输的癫狂虚脱。
她抬眼,血丝密布的眸子死死盯住姜离,目光淬毒,恨意彻骨。
下一瞬,她弃辩解、弃求饶,猛地转身,狼狈冲向殿深处的百子千孙落地屏风。
“拦住她!”
数名禁军飞扑拦截。
刘贵妃亡命冲刺,抢先绕至屏后。
机括轻响,严丝合缝的屏风向内旋开,露出一道仅供一人通行的暗门。
门后,石阶漆黑向下,阴冷霉土之气扑面而来——隐秘逃道。
她侧身一闪,纵身钻入黑暗。
“追!”王侍卫眸色骤厉,正要跟进。
“不必。”
姜离抬手制止,声平如镜,掌控全局。
“她跑不了。”
话音未落,密道深处骤然传出短促惊叫。
紧随重物落地闷响、兵刃出鞘铿锵、压抑缠斗闷哼。
片刻,屏后脚步声渐近。
两队禁军折返而出,押解着狼狈不堪的刘贵妃。
她发髻尽散,华服沾满尘污,面额手臂布满擦伤,方才的骄贵仪态荡然无存。
双臂被反剪按压,狼狈拖至殿中。
此刻的她,不再挣扎,不再嘶吼。
垂首塌肩,乱发遮面,死寂得像一尊没了生气的雕塑。
禁军上前,铁枷咔嚓锁死她的手腕脖颈。
寒铁沉重,彻底碾碎她所有尊荣与退路。
“刘贵妃,巫蛊罪证确凿,畏罪潜逃铁证在前,你还有何辩驳?”
刘贵妃缓缓抬头。
空洞死寂的眼底,燃尽疯狂,沉压着覆灭一切的冰冷灰烬。
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宫人,最终牢牢定格在姜离脸上。
久久凝视,爱恨、不甘、恍然、怨怼,万般情绪尽数沉淀,只剩深不见底的寂静。
她唇瓣微动,无声启合。
无音,却有形。
两个字,清晰落于姜离眼底。
姜离瞳孔微不可察一缩。
她上前半步,俯身,竹杖轻轻挑开刘贵妃颊边乱发,露出整张苍白死寂的面容。
烛火映在她眸中,无波无绪,冷彻见底。
“带走。”
姜离直身,语调平淡无澜。
“押去偏殿,好生看顾。”
铁枷拖地,刺耳摩擦声回荡空殿,久久不绝。
刘贵妃被押解离场,沉默赴罪,再无半分动静。
姜离立在原地,目送背影没入殿外黑暗。
良久,她俯身抬手,薄纱手套覆上那枚赤红木偶。
底座滚烫灼人,阴冷与燥热交织,邪气缠指。
她掌心紧握罪证,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
夜风穿殿而过,卷走满地灰烬尘埃,呜咽萧萧。
王侍卫近身低声:“姑姑,她方才,似是说了什么。”
姜离指尖摩挲木偶诡异的赤红纹理,眸光沉如寒潭。
片刻,低低出声,仅两人可闻:
“她说——”
她抬眼看向王侍卫,眸底深不见底。
“‘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