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字落口。
轻如鸿毛,重若千钧。
“你,也配?”
不是诘问。
是淬入骨髓的蔑视,直刺姜离心底。
偏殿昏暗,灯树摇曳。
风穿缝隙,烛火明暗不定,梁柱雕花投影扭曲,像无数阴眼蛰伏暗处,窥伺殿中一切。
空气沉浊。
积尘、旧木、混着贵妃熏香被冷汗浸透的腻味。
底层还压着一缕极淡的铁锈腥——未散的血气,藏着杀机余温。
姜离缓缓直身。
竹杖垂落,轻点金砖。
叩。
一声脆响,刺破死寂。
她不接挑衅,不回讥讽。
侧脸冷平无波,只转头看向门边阴影里伫立的王侍卫。
“取灯。”
“要最亮的。”
军令一出,即刻执行。
两名禁军上前,点亮殿中半人高鎏金莲花大灯,数支巨烛齐燃。
又挪来数盏灯台,合围居中。
昏蒙瞬间撕碎。
烈光铺殿,无一处藏影。
所有伪装、狼狈、强撑的体面,尽数碾碎。
刘贵妃跪在灯火中央,枷锁沉锁颈腕,勒出深红血痕。
华服破损,尘污满身,发髻散乱,眼底怨毒在直白强光下无所遁形。
像一尊裂痕遍布、濒临崩碎的华美玉偶。
姜离缓步走近,停在她眼前。
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她睫羽每一寸细微颤栗。
抬手,取出油纸包裹的扁平小包。
层层揭开,素白手帕铺展。
一枚异形金属碎片,静静卧在帕心。
非金非铁,质地沉冷。
边缘打磨圆润,形制无规。
正面阴刻抽象飞禽纹路,线条古朴锋利。
鸟眼内嵌一粒紫晶,米粒大小,烛火之下,幽光诡暗,沉沉浮动。
正是早前从贵妃秘墙夹缝中搜出的诡异令牌。
姜离托着手帕,将令牌平稳送至刘贵妃视线平齐。
“还认得么?”
声线平淡,压过零星灯花爆裂轻响。
刹那。
刘贵妃眸光骤然凝固,如磁石吸铁,再挪不开分毫。
死寂的平静,轰然裂开细纹。
瞳孔先茫然收缩,随即骤缩成针尖。
不是惊惧,是深层的骇然,是难以置信的震颤。
唇瓣不受控发抖,牙齿轻磕,咯咯细响。
跪伏的身躯,由内而外,抑制不住地颤抖。
掌下按着她的禁军,清晰察觉到这通体的颤栗。
姜离尽收眼底。
手腕微转,将令牌侧背两面缓缓掠过她眼前。
背面光洁无痕,唯有深浅磨损的自然旧迹。
“你不仅认得。”
“你很意外。”
她精准掐住对方心理破绽,字字沉缓,凿击防线。
眼底慌乱、畏怯、急于撇清的仓皇,层层叠叠翻涌而出。
“巫蛊大案,陛下震怒。”
“必有人头落地。”
“你是明棋,是弃子。”
“说。”
“此物何来?何人给你?”
心理堤坝,濒临溃决。
刘贵妃胸口剧烈起伏,枷锁随动作哗啦作响。
呼吸破碎粗重,眼中挣扎几乎溢满眼底。
数息漫长拉扯。
她紧绷的肩背,终于微微垮塌。
喉间溢出一声嘶哑气音,似哽咽,似认命叹息。
“是……一个人。”
嗓音干涩粗粝,如砂纸磨木,吐字艰难至极。
“自称……内侍总管。”
姜离眸光微凝。
宫内内侍总管有名有姓,是帝王近侍,绝非这诡秘令牌背后的势力。
“何时接触?何地?许你何物?”
问话层层递进,封死所有退路。
“皆在深夜。”
“子时、寅时不定。”
“走我寝殿后方废弃夹道。”
刘贵妃语速渐快,积压的恐惧疯狂外泄。
“穿普通内侍衣袍,身形佝偻,像年老宫人。”
“脸面永遮阴影,辨不清样貌。”
“嗓音刻意沙哑,绝非本声。”
她视线躲闪,不敢直视姜离,死死钉在明亮地砖上,渴求一丝虚妄安稳。
“他说,他是先太子旧人。”
“能扫清障碍,助我子嗣,登临大宝。”
“宫中所有隐秘密道,尽在掌握。”
“瑞祥宫屏风密道,也是他所教?”姜离精准追问。
刘贵妃微顿,极轻点头。
“此人常年伪装内侍,熟知宫闱底细、帝王脾性、各宫秘辛。”
“面面俱到,由不得我不信。”
姜离将令牌又凑近半寸。
紫晶鸟眼几乎贴上她睫羽。
“他叫什么?旁人如何称呼他?”
终极一问,落地生根。
胜负、真相、幕后黑手,全系于此。
刘贵妃呼吸彻底紊乱,胸口剧烈起伏。
求生欲、惧怖、侥幸、反噬的恐惧,在眼底疯狂冲撞厮杀。
终是一线贪生压倒畏怖。
干裂唇瓣张开,喉间嗬嗬作响,拼尽余力要吐出那个名字。
“他自称——”
话音将破未破。
异变陡生!
刘贵妃身躯毫无征兆剧烈抽搐。
不是轻颤,是脊柱被无形大手狠狠撕扯。
上半身猛地向后绷直,再重重佝偻弯折。
双手被枷锁禁锢,徒劳抓挠咽喉。
面目扭曲,青筋暴起。
“嗬——嗬呃——”
破风箱般的诡异喘息响彻偏殿。
眼白瞬间被血丝铺满,眼球暴突欲裂。
乌黑粘稠的毒血,顺着嘴角汹涌溢出,滴落衣襟,晕开大片不祥墨色。
“有毒!”王侍卫脸色骤变,踏步上前,却不敢贸然触碰毒发躯体。
姜离反应更快。
在她身躯第一次异常绷直的瞬间,袖中银针已然出鞘。
数枚牛毛细针,精准飞刺百会、人中、咽喉数处要穴。
针落,抽搐骤滞一瞬。
却止不住入骨剧毒蔓延。
黑血依旧外涌,甜腻混腐臭的毒气席卷四周。
刘贵妃抬眼看向姜离。
眼底无感激,只剩彻骨怨毒,与解脱般的空洞死寂。
短短数息。
抽搐骤停。
头颅无力垂落,倚靠在冰冷铁枷之上。
双目圆睁,神采尽散,空洞倒映殿顶藻井。
人,彻底断气。
殿内死寂如坟。
唯有灯花噼啪轻响,刺耳清晰。
王侍卫探过鼻息颈脉,沉声摇头,面色凝重如铁:
“死了。毒性极烈,瞬发无解。”
姜离蹲身,指间仍捏着剩余银针。
烛火落于侧脸,明暗分割,不露半分情绪。
视线如鹰,缓缓扫过尸体。
从染血唇角,到微张口鼻,再到脖颈耳后,一寸不落。
最终,目光定格在她左耳后、发际线深处。
浓密发丝遮掩下,藏着一枚极浅的小点。
姜离戴手套的指尖,轻轻拨开乱发。
微光之下,真相毕露。
是针孔。
极细、极隐,几乎与毛孔融为一体。
周遭皮肤覆着一层淡青灰,是预埋剧毒的典型残迹。
特征、位置、毒性残留——
与此前暴毙的数名刺客,完全一致。
预判预埋,静待审讯发难。
对方步步算尽,早留绝杀后手。
姜离收回指尖,避开毒素沾染处。
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
门外深宫夜色,沉黑无边。
“内侍总管……”
她低声重复四字,轻如自语,冷如冰屑落地。
收起银针、令牌,将这处致命针孔的隐秘,暗自记死。
起身,拂去衣袖浮尘,举止从容如故。
仿佛这场突发毒杀、临门断线索的绝杀,尽在预料之中。
“按规制,厚葬。”
“对外定论:畏罪巫蛊,案发自尽,毒发身亡。”
王侍卫应声:“是。令牌与贵妃供词……”
“此事至此封口。”姜离沉声截断,决断不容置喙。
“你我知晓即可,暂不呈报。”
她眸光骤寒,眼底锐光乍现。
“能游走后宫密道、操控高位妃嫔、预判审讯、预埋杀招。”
“绝非一名假内侍能够做到。”
“此人藏得极深,身份极低,嫌疑极大。”
“排查方向,往最贴近后宫、最不起眼、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暗处去查。”
语毕,竹杖轻点地面,转身移步,走向殿门。
身后尸身渐冷,殿内灯火煌煌,却照不穿深宫层层阴霾。
行至门槛,她驻足,不推门,静立良久。
夜风穿殿,呜咽萧瑟。
在王侍卫以为她无声伫立之时,一句轻语随风漫出,低得几不可闻。
“你说……”
她微微侧首,烛光衬出半张平静侧脸,眼眸沉落夜色,深不见底。
“我这看似安稳度日的日子,是不是……也快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