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侍卫心头发寒,仍沉浸在那句低语的寒意里。
忽见姜离骤然俯身。
他心神一凛,立刻抬手示意。
两名亲信禁军跨步上前,合拢厚重楠木殿门。
门轴吱嘎沉响,彻底隔绝殿外视线、声响、所有窥探。
“封死门廊。”
“任何人不得出入,擅闯者,按同党论处,就地格杀。”
王侍卫声线压至极低,冷硬如铁。
刀鞘咔嗒顿落地面。
两名亲卫分立两侧,如铸铁门神,掌刀凝势,目光锐利如鹰。
殿内烛火受风狂晃。
光影乱舞,扫过逐渐僵硬的尸身,掠过姜离沉静的玄色衣袍。
姜离已然蹲稳。
动作极快,却精准冷酷,分毫不乱。
戴绢手套的指尖,再次拨开刘贵妃耳后枯涩乱发。
那一枚微细针孔,彻底暴露在最亮的烛火正中。
针孔微微凹陷。
周遭浮着一层洗不去的青灰淤色,像一块凝固的阴翳。
极浅、极细,混在发根毛孔里,稍不留意便会彻底隐匿。
她袖中微动。
三枚粗细长短各异的银针、一片薄如蝉翼的白瓷小碟,无声落掌。
瓷碟素白,专收微量物证。
姜离捏定最细的弯针。
左手两指成钳,稳稳锁死尸首发际,杜绝分毫位移。
右手悬腕,针尖斜刺入针孔表皮之下,分寸极致刁钻。
噗——
细响微不可闻,在死寂殿中却格外清晰。
腕力稳得骇人,无半分颤栗。
入针,轻挑。
针尖带出一点极细微的黑色粉末。
哑光、细腻,吞噬烛火,诡异异常。
她手腕轻抖。
黑粉簌簌落于纯白碟心,静静蛰伏。
收好银针,杜绝污染。
再从腰间暗囊取出透明水晶小瓶,拔开塞口。
一滴清水,饱满颤巍,坠落碟心。
水粉相触,异变骤生。
清水瞬间被黑粉吞噬。
转瞬染成深沉暗红。
咕嘟。
针尖大小气泡一闪而裂。
一息之间,完成所有变化。
暗红水渍如新鲜渗血,静置碟心。
淡甜腥混铁锈、腐草的诡异气息缓缓散开,与刘贵妃死前黑血气韵完全吻合。
姜离垂眸,冷声定论。
“断肠散。”
王侍卫瞳孔骤然收缩。
“皇室秘库丙字七号,三层紫檀匣封存。”
“七毒花草、三阴寒矿,秘法熬炼四十九日。”
“成品极少,宫中存量不过三指。”
“取用需三枚太监掌印合批。”
她抬眼,字字清冷。
“民间,无此毒。”
王侍卫面色铁青,齿间压出一句狠叹:
“歹毒至极!以皇家秘毒弑后宫贵妃,此局一旦坐实,污名直指陛下,查案之人寸步难行!”
姜离未接话。
取洁净软帕,仔细包裹瓷碟、银针。
一并收入贴身隔层革囊,妥善封存。
直身,视线落回尸身。
锁定那一双被枷锁磨出深红勒痕的手。
二次蹲身,细查指缝甲垢。
右手干净,无异样。
翻折左手。
烛火侧光细看,拇指指甲缝深处,藏着一抹极淡的淡黄粉末。
非尘、非血,质地颜色,与耳后毒粉截然不同。
姜离尽数取样收好。
起身,神色沉定,指令利落落地。
“冰鉴封尸,即刻镇存。”
“速传仵作入宫,立做全格验尸录。”
“重点核查针孔、异粉,遍查全身旧疤、隐伤、皮下机关毒囊,一寸不漏。”
“殿内宫人全数看管,分隔审讯。”
“严查子时前后,近身接触贵妃头颈之人。”
“是!”
王侍卫抱拳转身,隔门低声传令。
封锁、传召、控人、布防,条理分明,步步压实。
命令落毕回身。
却见姜离已然取出那枚异形飞禽令牌。
她举牌对烛,缓缓转动。
目光如细密刀锋,寸寸刮过纹路、边缘、磨损痕迹,无一处放过。
烛火流淌,金属冷光明暗交替。
指尖抚过看似自然磨损的凹凸弧边。
动作,骤然停住。
令牌右侧,禽鸟尾羽末端。
借特定烛火角度,几缕发丝般纤细的暗纹,悄然显形。
非后天刻痕,是铸器原生纹路。
姜离微转令牌,光线切入。
细纹衔接组合,赫然是一具三爪金龙侧影。
鳞爪张扬,古朴威严,规制森严。
大雍定规:
五爪归天子,四爪归亲王,三爪仅限宗室勋贵,有据可查。
而宫中独一份私用三爪龙纹为标识的——
唯有先帝盛宠、壮年暴毙的三皇子,萧景瑜。
此乃昔日三皇子府专属徽记。
“三爪金龙纹。”
姜离低声自语,指尖停在龙纹之上。
“不是寻常旧物流散。”
“是借三皇子之名,行隐秘之事。”
王侍卫神色骤沉:“三皇子府早已查封多年,旧部死散殆尽,怎会再出踪迹?”
“封的是明面府邸。”
姜离语声彻骨,撕开表层假象。
“夺嫡关键,骤然暴毙。”
“这般人物,暗中布局,岂会随一纸封烟消云散?”
“假内侍总管、皇宫密道、皇室秘毒、三皇子私纹令牌。”
她眸光骤寒,层层串联,锁死根源。
“能一手包揽所有的,唯有一处残余势力。”
王侍卫后背彻凉,猜测落地:“三皇子旧部?借废府蛰伏,暗中操盘?”
“旧府年久失修,看守松弛,最适藏污纳垢。”
姜离收妥令牌,贴身藏好。
快步移步偏殿小窗,不推窗,只侧身贴耳,静听宫外夜声。
夜风呜咽,寅时三刻更鼓遥遥传来。
深宫死寂之下,暗流汹涌,层层蛰伏。
“时间不多。”
“贵妃事发,动静压不住。”
“天亮之前,对方必定销毁旧府所有痕迹。”
她转身,语速极快,决断凌厉。
“你亲挑一队心腹,换便装,轻装潜行。”
“暗围三皇子旧府,只观不动,不扰、不查、不惊变。”
“紧盯出入人影、异常动静。遇危,持令调动暗桩。”
一枚普通铜钱模样的暗令,精准塞入王侍卫掌心。
“那姑姑您?”
“我去翻旧案。”
姜离理整衣袖,玄色衣袍几与暗影相融。
“尘封卷宗,该见天了。”
竹杖轻点地面。
叩。
一声沉响,落定决绝。
“走,翰林院档案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