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外界的喧嚣、流言,尽数隔绝在外。
消息扩散的速度,比预想还要迅猛。
不过半小时,江稚鱼搁在案头的手机便反复震动,屏幕明灭不停。
行业群彻底炸开。
裴氏叫停欧洲电池项目的决断,被传得神乎其神。
所有赞誉,全都堆到了这位骤然走到台前的新任代理人身上。
江稚鱼划开屏幕,扫过推送头条。
《裴氏避险神操作,江小姐眼光毒辣堪比女版巴菲特》,大字标题刺得人眼晕。
她嘴角一抽,抬手把手机倒扣桌面。
啪的一声轻响。
【别吹了,再吹我就真成女版巴菲特。我不过是个搬预言的工具人。
真正的股神,此刻正蹲在地上玩蜡笔。】
心底吐槽落定,办公室重归死寂。
阳光穿过落地窗斜切而入,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裴烬坐在柔软羊毛垫上,手里攥着一支黑色蜡笔。
白纸之上,密密麻麻画满交错缠绕的线条。
他不曾抬头,外界的吹捧褒扬,仿佛与他毫无干系。
偶尔停笔,指尖在纸面轻轻摩挲,似在触摸某种看不见的纹路。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蜡笔摩擦纸面的细碎声响,静静流淌时间。
日头渐渐西斜,光影顺着地毯,一点点爬过裴烬的裤脚。
平静,骤然被一股无形气流撕碎。
裴烬手中蜡笔猛地一顿。
笔尖狠狠戳进白纸,扎出一道深深凹痕。
他缓缓抬首,脖颈转动带着一丝僵硬。
视线穿透巨大落地窗,直直落向楼下人流熙攘的广场。
广场上车水马龙,行人往来,看上去一切如常。
可裴烬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澄澈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冰一般的警惕。
他丢下蜡笔,手掌撑住地毯,迅速起身,几步冲到江稚鱼身侧。
伸手攥住她袖口一角,用力一扯,布料被扯出重重褶皱。
“看……”裴烬声音压得极低,裹着紧绷的颤音,手指直指窗外某一处,“有人……在看我们。”
江稚鱼心头一沉,搁下笔快步走到窗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楼下人群密密麻麻,看上去并无异样。
但她清楚,裴烬的危险直觉,远比精密仪器还要敏锐。
不多追问,转身抓起桌上内线电话,指尖飞快敲击按键,语气冷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赵叔,调取大厦南侧广场外部监控,立刻,我要看实时画面。”
三分钟转瞬而过。
办公室投影屏亮起,九格监控画面铺满墙面。
江稚鱼示意安保主管放大南侧广场画面。
像素被拉伸,模糊人影慢慢清晰。
画面里,一个身着灰色冲锋衣、头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混在人流之中。
旁人步履匆匆,唯有他动作怪异。
隔几秒便停下,假意弯腰整理鞋带,脑袋却悄悄抬起。
帽檐底下,闪过一丝冰冷反光。
“慢放。”江稚鱼沉声下令。
画面流速放缓。
某一帧,男人抬头,目光精准锁死裴氏大厦顶层。
隔着数百米距离,隔着厚重玻璃。
那份被人暗中窥视的寒意,仿佛顺着屏幕,直钻进办公室。
安保主管指尖僵在键盘上,嗓音干涩:
“江小姐,此人反侦察能力极强,刚被锁定,立刻躲进监控死角,现在……跟丢了。”
江稚鱼垂眸,指尖一下下叩击桌沿,节奏沉缓压抑。
这绝非普通狗仔。
站位、观察角度,处处透着专业窥探者的痕迹。
她拿起手机,拨通江遇白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那头背景嘈杂,显然是从会议中途强行抽身。
“小鱼?”江遇白的声音低沉,藏着一丝紧绷。
“裴烬感知到有人窥视,监控拍到可疑人员,已经消失。”
江稚鱼语速平稳,客观陈述事实,不带半分情绪,“地点裴氏大厦南侧广场。”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纸张合拢的声响传来,像是有人当即停下手上全部事务。
“我知道了。是‘清道夫’惯用手段。”江遇白语气骤然变冷,如凛冬寒冰,“要么是裴烬旧日的仇家,要么就是裴振邦残余势力。我马上调江家安保队过去,全部是退伍侦察兵,二十分钟抵达。在他们到之前,你们半步都不要离开办公室。”
“明白。”
挂断通话,室内气氛愈发凝重。
窗外天色慢慢沉暗,城市霓虹次第亮起,把玻璃幕墙映照得光怪陆离。
到了平日下班时辰。
江稚鱼收拾桌上文件,打算带裴烬回家。
可她拿起外套走向地毯,裴烬却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背对房门,双手死死扣住窗框,指节用力到泛白,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抵挡一股无形的外力。
“走吧,回家。”江稚鱼走到他身侧,轻声开口。
裴烬轻轻摇头。
动作不大,态度却无比坚决。
松开窗框,他转身走向办公室内侧的休息室。
那是供午休的小隔间,摆着沙发与简单洗漱用具。
他站在休息室门口,回头望向江稚鱼,手指先指屋内,又指自己,喉咙滚出几句含糊音节。
“这里……安全。城堡……有墙。”
他眼底褪去平日的懵懂,只剩孩童般执拗的笃定。
于此刻的裴烬而言,这间他熟悉每一处角落、能够牢牢掌控的办公室,就是抵御外界恶意的堡垒。
外面世界喧嚣混乱,处处藏着窥视与凶险,唯有这里,有他亲手画下的防线。
江稚鱼望着他昏暗光影里亮得惊人的双眼,到了嘴边的劝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抬眼望向窗外。
楼下已经停好数辆黑色越野车,制服安保人员迅速布控各个出入口,那是大哥派来的人手。
可裴烬,还没有做好直面这些的准备。
江稚鱼放下外套,指尖抚过微凉的衣料。
走回办公桌后,把准备带走的文件尽数放回抽屉。
锁舌扣合,咔哒一声清脆响动。
裴烬立在休息室的阴影之中,目光始终牢牢锁着她,静静等待一个答复。
窗外城市彻底坠入沉沉夜色。
玻璃上倒映出两人模糊重叠的影子。
江稚鱼拿起内线电话,吩咐送上两份晚餐,而后转头望向守在休息室门口的男人,轻轻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