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货第四天,我去了县城南边的批发市场。
市场不大,两排铁皮棚,十几个摊位。卖烟的、卖酒的、卖零食的,挤在一起。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踩上去有水洼。
我找了一家烟酒批发,摊主是五十多岁的老李,圆脸,剃了个寸头。
"要什么?"
"软中华,十条。还有青花郎,五箱。"
他看了我一眼。
"你是开茶楼的?"
"嗯。"
"哪个茶楼?"
"南城茶楼。"
他手停了一下。
"南城茶楼?"他说,"老鬼供货的那家?"
我没说话。
"你要自采?"他说,"老鬼知道了,不好办。"
"他断我的货。"我说,"我不采,喝西北风?"
老李没说话,看了看旁边摊位,又看了看我。
"你要真想采,我可以给你。"他说,"但价格比老鬼高两成。而且我不送货,你自己拉。"
"行。"
他转身去库房拿货。
我在摊位前站着,看着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断货第四天。茶楼烟酒生意少了三成。老客人来买烟,没有;来买酒,没有。有的走了,有的下次再来。但次数多了,就没人来了。
父亲没说什么。他照常在后厨煮茶、对账。但我看得出来,他在算账。
三万的货,断三天,少赚五六千。断一个月,少赚五六万。
老鬼不用动刀,不动人,就掐住我的脖子。
——
老李搬了两箱烟出来,又搬了三箱酒。
"就这些?"他说,"你要多拿,得提前订。"
"够今天用。"我说,"明天我还来。"
我付了钱,把烟酒搬上三轮车,拉回茶楼。
父亲在后库看见,没说话,帮我搬进去。
摆上货架,软中华、青花郎,重新填满了空的格子。
"贵了?"父亲问。
"贵两成。"我说,"但能用。"
父亲看了我一眼。
"老鬼知道了,会更狠。"
"他知道我自采,也要时间。"我说,"先撑过这几天。"
父亲没说话,转身回后厨。
——
第五天,我再去批发市场。
老李看见我,脸色有点变。
"你又来了。"
"嗯。"
"有人找过我了。"他说。
"谁?"
"老鬼的人。"他说,"昨天下午来的。跟我说,南城茶楼的货,不能给我供。供了就是跟老鬼过不去。"
我看着他。
"你怎么回的?"
"我能怎么回?"他说,"我在这个市场干了十年,老鬼的手伸得进来。我要是供你货,以后别想在县城混。"
"所以他一句话,你就断了?"
"林老板,我做的是小生意。"老李说,"你跟老鬼斗,我不掺和。你去找别家吧。"
我站在摊位前,看着他的脸。
他不是不想供。是不敢。
"好。"我说,"我不为难你。"
我转身走了。
市场里还有别的批发。但老鬼的人既然找了老李,就不会不找别人。
我去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答案都一样。
"不好意思,供不了。"
"老鬼打过招呼了。"
"你另找门路吧。"
我在市场里转了一圈,空着手出来。
老鬼的手,伸进来了。
——
回到茶楼,已经是下午。
父亲在柜台后面,看着空的货架。
"没采到?"
"采到了,但供不了。"我说,"老鬼的人找了批发市场,没人敢供我。"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一手,比动刀还狠。"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我去县城外面采。"我说,"邻县的批发市场,他手伸不了那么长。"
"运费呢?"
"贵就贵。"我说,"总比没货强。"
父亲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硬。"他说,"硬到最后,被人逼死。"
"我不会被他逼死。"
"你不会,但你会被他拖住。"父亲说,"他掐你的货,你天天跑外面采。采来的货,贵两成,运费再加一成。成本高了,利润薄了。你撑得住几个月?"
我看着空的货架,没说话。
"他不用动你。他只要拖着,你就自己垮了。"父亲说,"这是软刀子。"
软刀子。
不见血,但比血还狠。
——
当天晚上,我给郑斌打了个电话。
"批发市场被老鬼封了。"我说,"县城没人敢供我货。"
"他动手了。"郑斌说,"我查到宏远建材的账户流水,钱确实流向几个私人账户。但这些账户名字都是假的,追不到老鬼。"
"追不到?"
"追不到。"他说,"老鬼做事干净。吴海只是最外面那层皮。剥开吴海,里面还有几层。你动不到他。"
"那我怎么办?"
"你想动他,得找他别的地方。"郑斌说,"供货权、POS机、批发市场,这些都是他的合法生意。他卡你,你告不了他。"
"POS机呢?"
"POS机你没碰,他没证据。"郑斌说,"你现在手里唯一的牌,是吴海伪造证据。但这张牌,他也在封。"
"陈芳要书面说明,他不会让吴海写。"
"对。"郑斌说,"这张牌,被他也卡住了。"
我靠在椅背上。
两线被卡。供货断,官司僵。
老鬼没动刀,没动人。
他只是两手一掐,我就喘不上气。
"林野,你要想清楚。"郑斌说,"你现在跟老鬼硬顶,顶不过他。他根基在那,你只是个开茶楼的。"
"那我退?"
"退不是让你认输。"郑斌说,"是让你换条路。"
"什么路?"
"吴海的事,你可以让陈芳拿钱走人,不追书面说明。"郑斌说,"供货的事,你可以跟老鬼谈条件,把供货权续上。"
"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你不碰他的线。"郑斌说,"他不碰你的茶楼,你不碰他的吴海。两清。"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认输。"
"这是止损。"郑斌说,"你爷爷当年,就是不懂止损,硬顶,顶到死。"
我没说话。
"你想清楚。"他说,"老鬼这种人,你硬顶,他比你更硬。你软一点,他反而会松一点。"
挂了电话,我看着桌上的材料。
吴海的伪造证据,鉴定报告,陈芳的起诉状。
这些东西,现在都被老鬼卡住了。
我要硬顶,顶不过。
我要退,等于认输。
——
第二天上午,刘东升来了。
这次不是传话,是送钱。
一个黑皮包,放在柜台上。
"四十二万。"他说,"吴海赔的钱。"
我看着那个包。
"陈芳要的书面说明呢?"
"没有书面说明。"刘东升说,"钱在这,她拿了,这事就翻篇。"
"她不会拿。"
"她会的。"刘东升说,"她已经知道了,老鬼封了批发市场,断了你茶楼的货。她再硬,硬不过老鬼。"
我看着他。
"你们逼她?"
"我们没逼。"他说,"我们只是让她看清楚。硬顶,没好果子。"
我没说话。
"林老板,老鬼让我带句话。"刘东升说,"他说,你爷爷当年,要是软一点,不会死。你软一点,也不会这么难。"
"他还说什么?"
"他说,供货权可以续。"刘东升说,"前提是,陈芳拿了钱,不再追究吴海。"
条件摆在桌上。
四十二万,供货权续,两清。
陈芳拿钱走人,吴海不写书面说明,老鬼的线不断。
我软一点,他松一点。
——
我看着那个黑皮包。
四十二万。
供货权。
两清。
但我脑子里,一直是父亲那句话。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硬。硬到最后,被人逼死。"
我拿起手机,给陈芳打了个电话。
"陈芳,钱送来了。四十二万。"
"书面说明呢?"
"没有。"我说,"他们不给。"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鬼封了批发市场,断了茶楼的货。"我说,"他让我选。要么拿钱,供货权续,两清。要么硬顶,他继续掐。"
"你怎么选?"
"我不替你选。"我说,"钱是你的,选择也是你的。"
陈芳沉默了很久。
"林老板。"她说,"我哥当年,被人欺负,他忍了。忍到死。"
"嗯。"
"我不想忍。"她说,"但我不想让你也被人掐死。"
"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说,"你帮我追钱,我让你被老鬼掐。这事我不干。"
"那你怎么选?"
"钱我拿。"她说,"书面说明,我不要了。"
我看着那个黑皮包,没说话。
"林老板,谢谢你。"她说,"但这笔账,没算完。"
"什么意思?"
"吴海的事,翻篇了。"她说,"但老鬼的事,没翻篇。他断你的货,封你的市场。这笔账,我记着。"
"你记着有什么用?"
"有用。"她说,"我哥生前,留了一样东西。不是账本,不是合同。是别的东西。"
"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他放在一个地方,跟我说,'要是哪天老鬼翻脸,就把这个拿出来。'"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但他留了后手。"
我看着桌上的黑皮包。
陈建明留了后手?
什么东西?
对老鬼有用的东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