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投胎:欲入凡胎
一、坠落之刻
天界与凡间之间有一道河。
河水不是水,是无数世人未尽的念头,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河上一座桥,桥下无底,桥面无风,只容一人通过。
她的魂落在桥上时,仍保留着前世的形状——一个女子,身着帝王衮服,袖口绣着云纹,腰悬九连环佩。那身衣服在人间早已朽烂成泥,在魂魄上却鲜艳如初,因为那是她最深的执念,执念不灭,衣冠不散。
桥头立着青衣老者,骑青牛,手持竹杖。
“你可以选。”老君说,“选一个时辰,选一户人家,选一具肉身。但选了之后,桥就要断,记忆就只剩一隙。你确定要带着‘武则天’三个字去投胎?”
她站在桥心,脚下河水中无数声音翻涌,哭的、笑的、求饶的、诅咒的,皆如泡沫生灭。她听了一会儿,对老君道:“让我再听一次。”
老君也不催,只将青牛鼻环一拉,那牛仰头打了个响鼻,河面顿时平静如镜。
她看见河面映出的不再是自己的脸,而是无数女子的一生:
有人三岁裹足,七岁学绣,十四岁出阁,十六岁难产而死;
有人青春守寡,一生只被称作“某门某氏”,墓碑上连名字都没有;
有人聪慧冠绝,却只能在后宅方寸之地,将诗稿一页页烧成灰烬;
有人想做男子,也只能将心愿化作戏文,在台上一遍遍演,连谢幕都无人喝彩。
“这一世,我要做她们中不存在的那个。”她说。
二、血光入胎
选定的那户人家姓季,河西蒲州人。父亲季明远,是工部一名从六品主事,奉公守法,庸碌半生,膝下已有三子,妻子周氏年近四旬,被大夫断言不再能生育。
但她偏在这一年有了身孕。
周氏起初不信,请了三回大夫,人人都说脉象奇特。腹中胎儿仿佛不是寻常孕相,有时如大江东去,有时如孤峰独立,有时又如万马奔腾,喜脉、病脉、贵脉、凶脉交替出现,大夫们面面相觑,只道“异胎”。
周氏对丈夫说:“若这孩子生下来是个妖孽,你当如何?”
季明远正伏案画一张河工图,闻言头也不抬:“我季家三代不曾做过亏心事。若天要降妖,也是这世道先错了。”
周氏便不再问。
冬月廿七,风雪大作。周氏于子时发动,血水如注,产婆换了两批。那孩子迟迟不肯出来,似在等什么。
寅时三刻,天边忽现一颗大星,其色青中带赤,自西北直坠东南,划过大半个天空,照得满院白雪如染血光。
也就在那一瞬,婴儿落地。
不哭。
产婆倒提着脚,连拍三下,仍不哭。满屋人皆变色。
周氏强撑着坐起,将孩子抱过去,贴着胸口,轻声唤:“儿啊,外面冷,你哭一声,让娘知道你肯来这世上。”
那婴儿闭着眼,小脸紫红,口唇紧抿。
周氏想起外祖母留下的铜镜。她挣扎着让丫鬟取来,将那面背刻龟蛇的铜镜对准女儿。镜光一闪,照出婴儿额心一点朱砂,如血珠嵌入。
下一瞬,一声啼哭破屋而出。
不是初生儿微弱无力的哭泣,而是一声清亮得近乎凄厉的长啼,穿破风雪,惊得院中老槐树上的雪簌簌落尽。
窗外,那青牛踏过雪地,留下深深蹄印,随即被风雪掩去。老君在虚空中遥遥一望,自语道:“进去了。”
三、乳名与真名
季家三子皆以玉字辈取名,长子季琏,次子季琮,三子季瑛。
第四女落地后,季明远翻遍典籍,取“瑶”字,谓其如月之精,如玉之华,又因生时天有赤星,取了个乳名“赤奴”。
周氏听后皱眉:“赤奴不好听,像奴家的奴。”
季明远却说:“这名字俗,才能压住她。她生来不凡,若再取个太好的名字,怕天也忌她。”
周氏不再争辩,只将祖传铜镜用红绸裹了,压在女儿襁褓之下。她隐隐觉得,这面镜子比什么平安锁都管用。
季瑶满月那日,府中来了一老一少两个道士,说是化缘。府上给了斋饭,那老道却不走,只在门口站着,朝内院望了一眼,对仆役道:“请转告你家主人,府上新添的小姐,命带贪狼坐命,七杀照身,是乱世之星。若想平安,可舍于道门,随我修行,免她日后祸及满门。”
季明远闻报,提剑出门,却见门外空无一人,唯有两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转身回府,关上大门,对仆役道:“今日之事,谁敢多言,便打三十棍,发卖出去。”
他走到女儿房中,见那女婴正对着襁下露出的半角铜镜笑。
才一个月大的孩子,笑得极有章法,像在跟镜中某个看不见的自己对答。
季明远心头一凛,却还是跪下,恭恭敬敬朝那铜镜拜了三拜。
“季家祖宗有灵,信男季明远对天起誓——无论此女是何来历,我当以亲生骨肉待之,护她周全,死生不弃。”
铜镜微颤,似有应。
而铜镜之中,三尸神正挤作一团。
哭的那个还在哭:“她又要来了,她又要来了……”
笑的那个狂笑不止:“好啊好啊,这一世不知要闹出多大动静!”
冷眼的那个终于开口,只说了四个字:
“鹿死谁手。”
四、赤奴
季瑶三岁能言,七岁能诗,十岁已读完家中藏书。
她与别的孩子不同的地方在于——她从不哭闹着要什么,而是先看,看准了才开口。
五岁那年上元节,母亲带她去看灯。街边有卖糖画的,画着龙凤麒麟。别的孩子吵闹着要,她只站在摊前看了许久,等母亲来问,才说:“我要那个龙。”
母亲说:“龙太贵,给你买只凤吧。”
她摇头:“凤在天上,龙也在天上。但凤要等龙来配,龙不用等谁。我要龙。”
摊主乐了,做了条糖龙递给她。她接过后却不吃,只举着那糖龙,对着满街灯火端详,像在检阅自己的兵。
回家路上,糖龙化了一手。她不哭不闹,只把粘在手指上的糖汁一点点舔净。
母亲问她:“为什么不趁早吃?”
她说:“我在看它怎么化。龙化在手里,就只是糖了。它要化在我眼里,才还是龙。”
周氏听得头皮发麻,却又觉得女儿这话里藏着极深的道理。
五、镜中第一次对话
季瑶十岁生辰那夜,趁母亲熟睡,她从枕下取出那面铜镜。
十年来她日日揣摩,早已发现这镜子的古怪——它照人时,偶尔会慢了半拍。你笑,镜中人也笑,但晚了那么一瞬;你转头,镜中人也转,但眼中还留着方才的方向。
今夜,她将铜镜平放膝上,对着镜中的自己开口:
“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镜面如水面微澜。
三个影子浮现。
哭的那个先说话,带着哭腔:“小祖宗,你总算肯叫我们出来了。这十年憋死我了……”
笑的那个打断他:“她不是叫我们出来,她是叫‘你’出来——那个不说话的。”
冷眼的那个终于抬起头。她的模样与前两个不同,不似人形,倒像一尊石像,眼中有光如针。
“你叫什么?”季瑶问。
“我没有名字。”冷眼者答,“我只负责看。看你上一世怎么杀人,怎么养欲,怎么在最高处摔下来,又怎么在死后不肯散。”
“那你看够了吗?”
“没有。所以我还在这里。”
“好。”十岁的季瑶点点头,“那这一世,你继续看。但你只准看,若敢出去对别人说半个字,我会让你比死还难受。”
冷眼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一笑极浅极浅,却让哭者止啼,笑者息声。
“你果然是欲投生的种,”她说,“我不只看,我还想看看,这一世的你,怎么把这天再翻过来。”
季瑶合上铜镜,用红绸裹了三层。
门外,长安城的方向隐隐传来钟鼓声,像是另一个世界在向她致意。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我是武则天。这名字既然给了我,那这人间,就再不会是从前那个样子。”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