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入宫:才人武氏
一、蒲州雪
季瑶十岁那年的铜镜对话,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此后三年,她照常读书、习字、学女红,表面上与寻常官家小姐无异。但季明远看得出,这个女儿的眼睛里藏着别的东西。她看人时,总是先看对方衣摆下露出的鞋——仿佛在看那人站得稳不稳;她听人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用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像在给那人的话断句、称量。
十一岁那年,季明远调任利州参军,举家迁往蜀地。
利州山水险峻,城郭依江而建,夜来能听见嘉陵江的水声如雷。季瑶常一个人爬上城楼,看那条浊浪翻滚的大江。
“像一条龙,”她对三哥季瑛说,“可惜被困在山里。”
季瑛笑她:“你一个女娃,整日说龙,不怕人笑?”
“怕什么?”她头也不回,“龙最初也不过是条虫。”
季明远在利州任上颇有政声,三年后升任利州都督。季家从六品之家一跃成为地方大族,往来者不乏达官显贵。
贞观十五年,季瑶十四岁。
二、应召
这一日,季明远接到京中敕令,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诏书曰:采选良家女,以充宫闱。
敕令上明明白白写着,利州都督季明远之女季瑶,应入选入宫。
周氏得知消息,当场晕厥。三个兄长也都红了眼眶。入宫对于普通官宦人家而言,既是天恩,也是永别——从此骨肉分离,再无归期。
季瑶却冷静得反常。
她接过诏书,看了三遍,最后目光停留在“季瑶”二字上。
“父亲,”她开口,“这诏书,是天子亲自下的,还是礼部下的?”
季明远答:“是礼部依例所下。但你的名字,是京中来使额外添上的。”
“额外添上?”她皱眉,“谁添的?”
“使者在堂上只说了四个字——‘此女当入’。”
季瑶心中一动。她回到房中,取出铜镜,掀开红绸。
镜中三个影子都在。哭的哭,笑的笑,冷的那个依旧冷眼看着她。
“是你们做的?”她问。
哭的那个抽抽搭搭:“我们若有这本事,早投胎做官了,还在这里被你看管……”
笑的那个说:“不是我们。是你自己。”
“我自己?”
“你的命。”冷眼者开口,“武曲入命,贪狼坐宫。这命格里,皇宫是你绕不开的坎。就算没有这纸诏书,你也会自己走进那道门去。”
季瑶沉默良久,将铜镜重新裹好。
当晚,她对母亲说:“娘,我去。”
“我不为荣华,不为家族。我只要一个机会——站到那天下最高的地方去,看看这人间,到底是谁说了算。”
周氏含泪望着女儿,忽然觉得她的眼睛像极了她外祖母临终时的样子。那是一种认了命,却要跟命争到底的眼神。
三、长安道上
入宫那日,正值早春。
利州知府派了一队兵士护送,周氏一路送到剑门关下。关隘险峻,山风如刀。周氏将外祖母的铜镜塞进女儿包袱最底层,又拿了自己腕上一只银镯给她戴上。
“宫里不比家中,你万事小心。若不能出头,便安分度日,熬到放出宫来,娘还在这里等你。”
季瑶握住母亲的手,发现那双手在风里抖如落叶。她没有落泪,只轻声说:“娘,别等我了。等一个不回来的人,太苦。”
然后她转身,登上马车,再也没有回头。
剑门关一点点退后,利州的山水渐渐模糊。同行的还有三位入选的官家女子,有人小声啜泣,有人兴奋地互相打探宫中情形。
季瑶坐在最角落,闭目假寐。
她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这条路,她走过不止一次。
四、初入宫闱
长安城西,宫门次第开启,朱墙如血,琉璃瓦上春阳初照,流光溢彩。
十四岁的季瑶随着宦官穿行在深宫之中,经过无数道门,每过一道,身后的门便轰然合拢。她没有回头数,也没有问“还有多远”。
领路的老宦官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这一进去,就再也出不去了。”
她淡淡一笑:“谁说我要出去?”
老宦官一愣,不再多言。
入选女子先入掖庭,由内官验身、训导,再分配至各宫各殿。季瑶被分去太和殿外,做一个普通宫女,日间掌灯,夜来守烛。
她住在一个四方小院里,同屋五人,皆是良家女。白日里要学宫中礼仪:如何跪、如何走、如何端盘、如何请安。稍有差错,便要被掌事姑姑用细竹条抽打手心。
季瑶学得极快,不到三日便掌握了全部礼仪。她走路时,裙摆纹丝不动,如行云流水;请安时,腰弯得恰到好处,双手交叠如捧莲。
掌事姑姑私下对旁人说:“这个季瑶,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但季瑶心里清楚,她不是为了“吃这碗饭”才来的。
五、太和殿前的风
入宫第四十九日,她第一次见到天子。
那是一次寻常的朝会。她站在太和殿外西侧廊下,手捧铜灯,与另外七名宫女站成一排。钟声响起,百官如潮水般退下,龙辇自殿前缓缓而过,帘幕翻飞。
她低着头,却用余光扫了一眼。
龙辇上坐着一个年近五旬的男人,面容瘦削,颧骨高耸,双鬓微霜。那是当今天子,唐太宗李世民。
她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重新低垂。
可她分明感觉到,当龙辇经过她面前时,有一瞬的停滞。
“停。”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龙辇内传出。
整个队伍戛然而止。掌事姑姑慌忙跪下,她身旁的宫女也纷纷跪倒。季瑶跟着跪下,却听见一声:
“抬起头来。”
那声音如金石相击,不怒自威。
季瑶缓缓抬头,正对上李世民的目光。
那目光如刀,从她脸上刮过。然后天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婢季瑶,利州人氏。”
“季瑶。”李世民咀嚼着这两个字,沉吟片刻,道,“这名字太柔,配不上你的眼睛。”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李世民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瘦削的脸上有些莫测:“传旨,掖庭宫女季氏,赐号‘媚娘’,封才人。”
满场皆惊。
从一个普通宫女,直接越过采女、宝林、御女,一跃成为才人,这在后宫是极为罕见的。掌事姑姑惊得忘了谢恩,还是一个老宦官低声提醒,她才连连磕头。
季瑶——不,从现在起,她是武媚娘了——她伏地叩首,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
“臣妾谢主隆恩。”
她叩首时,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心中涌起的不是欢喜,而是一种确认。
她果然走回来了。
这条路,她上一世走过一遍。这一世,每一步都还认得。
六、铜镜里的前世
才人的居所在文轩殿西侧,一处幽静的小院。有两位宫女、两位内侍服侍,待遇比从前天差地别。
当夜,她屏退宫人,从包袱最底层取出那面铜镜。
红绸层层解开,镜面映出她十四岁的脸,已褪去稚气,眉目间有了一点熟悉的神采。
“这就是你的第一步。”冷眼者在镜中说,“不够大。”
“我知道。”她说,“但我上一世的第一步,也差不多是这么走的。只是那时我天真,以为得了天子青眼,便能在这深宫中立于不败。”
哭的那个插嘴:“你上一世这时候,可是对那个老皇帝动过真心的……”
她沉默了。
上一世,她的确动过心。李世民教她书、考她史、赞她“有丈夫之志”。她以为自己是不同的,以为那份青眼是独一无二的。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帝王顺手掷下的一颗棋子。
“这一世不会了。”她合上铜镜,声音极轻,像在对自己说,“我要的是他的江山,不是他的情。”
窗外,长安城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更鼓声中,她仿佛又听见老君的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只有四个字:
“欲不灭,路不止。”
她闭上眼,手指摩挲着铜镜背面那道龟蛇纹。
“来吧,”她想,“这一次,我要走完整条路。”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