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
一、才人武氏
我进宫那年十四岁,身子还没长开,像根没出穗的麦秆。
可我心里清楚,自己是谁。
李世民赐我“媚娘”这个名号时,我跪在金砖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闻见一股子旧年雨水渗进地缝的气味。那气味潮乎乎的,混着龙涎香,我记到了骨头里。
“谢主隆恩。”我说。
这四个字我说得极慢,慢到让那老皇帝以为我是在颤抖。
其实我是在忍。
忍什么?
忍笑。
我回来了。这两个字在我心里烧了一路,从利州到长安,从剑门关到玄武门。现在终于落定了——我又站在了这里,站在这整个天下最高的牢笼里。
牢笼算什么?
笼子足够高时,它就是天。
二、第一次侍寝
才人的头衔给了,侍寝却是三个月后的事。
这三个月里,我没急着往前凑。我在看。
看什么?看这后宫里的水怎么流。谁得宠,谁失势,谁与谁暗中勾连,谁又盯着谁的肚子。我把这些一点点记下来,在夜里用脑子默画成图。那些宫女内侍只当我性子安静,不喜言谈。
她们不知道,我白日里安安静静地掌灯奉茶,夜里躺在榻上,满脑子都是棋。
三个月后,天子召我入紫宸殿。
那晚我穿了一身浅青色窄袖衫,外罩薄纱,头上只簪一朵时令芍药。临去前,我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哭的那个又在哭:“又要去见那老东西了……你要当心。”
笑的那个咯咯笑:“当心什么?她比谁都会。”
冷眼的只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去吧。你等的不就是这一天。”
我没理她们,把镜子反扣在妆台上。
紫宸殿里灯火通明,李世民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战国策》。他见我来了,也不抬头,只说了句:“过来。”
我走过去,跪在榻前,替他斟茶。
他忽然问:“利州在蜀地,蜀地多山,你在家时可见过什么奇景?”
我答:“臣妾常去剑门关。那里两山夹峙,只有一条窄道。人从底下过,抬头只见一线天。臣妾那时就想,这一线天若是闭了,蜀地便与世隔绝了。”
他放下书,来了兴致:“你小小年纪,倒是会看地形。那你说说,剑门关若是战事起,该攻还是该守?”
我故意顿了顿,像在思索,然后答:“守易攻难。但若攻者肯等,等到关内粮绝,人心浮动,再好的天险也是死的。所以真正的险,不在山,在人。”
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惊奇,几分玩味。
“不错。满朝文武,也没几个能说出这话。”
我低了头,装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可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我上一世用烂了的手段——在他面前,不争宠,不谈情,谈政务,谈兵法,谈天下大势。因为我知道,他骨子里看不上只会脂粉争宠的女人。
但我也知道,他对我的兴趣,也就到“惊奇”为止。
他不敢放一个太懂权谋的女人在后宫。这是他的路数。
所以这一世,我不一样。
三、分寸
那一晚,他留了我一夜。
但什么也没做。
他只让我在旁边坐着,偶尔问我几句蜀地风物、家中情形。我答得乖巧,句句带着几分未脱的乡气。他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我替他盖好锦被,吹熄了靠近御榻的两盏灯,留了最远处一盏。这个分寸,我拿捏得不差分毫。
因为我知道,灯太亮,他睡不安稳;灯全灭,他半夜醒来会不悦。一个才人,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就真的只是个摆设了。
果然,天亮时他醒来,看见我依旧端坐在原处,衣衫整齐,眼睛微红——那是熬了一夜的样子。他问:“你没睡?”
我答:“臣妾怕睡沉了,陛下半夜要茶水,误了事。”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委屈你了。”
就这一句,赏了我。
赏的是绸缎二十匹,珠钗一对。我没多看那对珠钗,只看了一眼绸缎的颜色——是蜀锦。他知道我来自蜀地,特意赏了蜀锦。
我谢恩时,心里在算:
这宫里的女人,分三种。
一种要宠,一种要权,一种什么都不争,只求平平安安到老。
我哪一种都不是。
我要的是从她们头顶踩过去。
四、两年
李世民后宫里有的是美人。
徐惠有才,韦氏有貌,阴氏有家世,杨氏有背景。我在这些人中间,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才人。
但我不急。
我就像剑门关外那条窄道,平常日子不显山不露水,一到关键时刻,就能让所有人知道:此路只容一人过。
入宫两年,我替李世民整理过奏疏,陪他聊过兵书,甚至帮他拟过一道关于河工的圣旨底稿。他越来越习惯我在侧,有时批折子批得晚了,会顺口说:“媚娘,给朕念念这段。”
我就念。
念得字正腔圆,不疾不徐。遇到不明白的地方,我会先念完,再轻声问:“陛下,这一处臣妾不懂,能否赐教?”
他有时会讲,有时不会。但无论讲不讲,他对我更信任了一分。
这种信任,比情爱牢固得多。
情爱会腻,会倦,会因色衰而渐薄。但信任不一样。信任是日复一日磨出来的,像石头上的印子,越磨越深,越深越稳。
可我也清楚,李世民不会立我为后,也不会给我实权。他给我的,至多是一个“聪明懂事”的才人位置。
所以我要等的,不是他。
五、晋王
我是在一次宫宴上,第一次认真注意到他。
晋王李治。
李世民第九子,长孙皇后所生。那年他不过十五六岁,眉眼还没长开,在一众兄弟中间显得文弱安静,甚至有些胆怯。
他就坐在我斜对面,手里拿着酒杯,却几乎没喝。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桌下绞着衣带,指节发白。
他在害怕。
他的兄弟们谈笑风生,魏王李泰口若悬河,太子李承乾面色阴沉。唯独他,像只误入兽群的鹿。
我端着一壶酒,借故起身,绕过席面去给晋王斟酒。走到他身旁时,我故意慢了半拍,低低说了一句:
“殿下,杯里没酒了,可您的手还是抖的。”
他猛地抬头,看见我,脸一下子红了。
“没、没抖。”他说。
我微微一笑,没再说话,只给他斟了半杯,便转身离去。
走出去三步远,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我。
那眼神又慌又热,像做坏事被抓住的孩子。
我回过头,继续走,面色如常,心里却记下了一笔。
这是一个对我动了心思的人。
而这心思,迟早能要了他的命,也能救了我的命。
六、认命
宫里的日子过得快,转眼我已入宫三年。
这三年,我没怀过孕。
宫中的女人们开始暗中议论,说我不过是个“摆设才人”,说天子只是把我当个能说会道的书童。
我不恼。
我的身体我的肚子,轮不到她们嚼舌根。
但夜深人静时,我也会把手放在小腹上,问自己:你想不想做个母亲?
想了很久,我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想。但不是现在,不是给他。
我若在这时生下孩子,那孩子就会成为后宫争斗的靶子。而我,也会因此被绑在“母以子贵”这根柱子上。我要的比这大。
我不要做一个皇子的母亲。
我要做天下人的母亲。
七、铜镜对话
夜里,我偶尔会关上门,拉下帘,点一盏孤灯,把铜镜拿出来。
镜子里,三尸神各怀鬼胎。
哭的说:“你今天又见了晋王,我闻见他那股子心思了,像蜜一样,又稠又黏。”
笑的说:“蜜黏蜜黏的,正适合你拿去吃。”
冷眼的不说话,只看着我。
我忽然问她:“你为什么不劝我?”
她答:“劝你什么?”
“劝我别走这条路。李世民死了,我若跟了李治,世人会怎么骂我?子娶父妾,淫乱后宫,不要脸。”
她看着我,眼里没有半点波澜。
“你上一世,他们骂得更难听。可你还是当了皇帝。”
我笑了。
“所以这一世,我要早点动手。”
八、开始
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谋反事发,被废。
魏王李泰急不可耐,自以为东宫之位唾手可得。李世民却迟迟不立。
我知道,机会来了。
李泰太急,承乾太躁。李世民自己就是通过手足相残坐上龙椅的,他最怕的,就是历史在儿子们身上重演。
而李治,这个文弱安静的晋王,反而让他安心。
我开始在李世民耳边,不轻不重地说话。不说李治好,只说李泰最近又见了哪个武将,又问过哪道兵部的折子。
轻描淡写,点到即止。
李世民何等人物,不需要我说透。
他需要的,是一个借口。
而这个借口,我递得恰到好处。
贞观十七年四月,李泰被降封东莱郡王,徙居均州。三天后,李世民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
消息传来时,我正给铜镜盖红绸。
冷眼的那个忽然开口:“开始了。”
我点头:“开始了。”
窗外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即将入夏的燥热。我闻见那风里,有很淡很淡的血腥味。
不是谁死了。
是谁要活过来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