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感业寺
一、太宗驾崩
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死了。
死之前,他把我叫到榻前。那是在翠微宫的含风殿里,药气浓得化不开,混着一股老人身上将散未散的气息。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清亮,直直地看着我。
“媚娘。”他叫了一声。
我跪在榻前,离他不过一尺。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像一截枯木。
“朕死之后,”他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和其余无子妃嫔,去感业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我抬起头,想在他脸上看到一丝犹豫或不忍。
没有。
干干净净。
那表情像在说:朕给了你一个体面的去处,谢恩吧。
我伏下身,额头贴地,说:“臣妾遵旨。”
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可我的手,藏在袖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原来如此。
李世民,我替你掌灯五年,理政五年,像条狗一样蹲在你身边,等你扔下一根骨头。到头来,你连一个“不甘”都不配给我。
“臣妾还有一事,想求陛下一句准话。”我没有抬头。
“说。”
“臣妾入宫以来,可曾做错什么?”
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像风穿过破竹。
“你就是太对了,”他说,“太对了,所以留不得。”
我闭上眼睛,把这两句话刻进骨头里。
太对了,所以留不得。
好。好得很。
李世民,你临走时,还教了我一样东西。
二、入寺
按例,无子妃嫔要入感业寺为尼,为先皇祈福。
剃度那日,天阴得像要压下来。感业寺在西山脚下,寺墙斑驳,瓦上长满青苔。殿前的石阶被香客和岁月磨得油光发亮,踩上去凉意从脚心往上蹿。
我跟着十来个先皇嫔妃,穿灰布僧衣,跪在佛前。香火味扑了我满脸,呛得人想打喷嚏。
老尼姑走到我面前,手持剃刀。
冰凉的刀锋贴着头皮,从额前划到脑后。头发一绺一绺落下来,堆在膝盖上,像死了的丝线。
我不闭眼,也不哭。
旁边有人在哭。那哭声细碎压抑,像老鼠啃木头。
我只看面前的释迦像,他嘴角微翘,似笑非笑,低垂着眼。
“你笑什么?”我心里问,“你也曾坐在菩提树下,看人间苦海无边。可你知不知道,苦海不是用来渡的,是用来翻的。”
佛不说话。
剃完了头发,老尼姑问我:“法号。”
礼部提前拟好了名册,轮到我时,她看了一眼,说:“明空。”
我听后几乎笑出来。
明空。
日,月,当空。
这是佛祖的巧合,还是谁的安排?
我把这名字收下,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可我心里念的是另一个名字,一个早在上一世就被我造出来的字——
曌。
日月当空,普照万物。
你们给我“明空”,我便把它合起来,变成我的。
三、寺庙
感业寺的日子清苦。
每日鸡鸣而起,洒扫庭除,然后去大殿做早课。几百遍《心经》念下来,嗓子发干,膝盖发麻。午后去后山砍柴、挑水、择菜。夜里还要抄经,抄到手抽筋。
有人受不了,上吊死了。
那个妃子我认识,是韦氏,前两年才进的宫,还没承宠几次。她把自己挂在寺后一棵枣树上,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山下的长安城方向。
发现她的人尖叫不止,连滚带爬去禀报。
我跟着众人去看。老尼姑们面无表情,只说了句“罪过”,便让人抬下来,用草席一裹,送到山后烧了。
火烧起来的时候,我站在旁边,闻着那股焦味。
那是人肉被烧焦的味道,和柴草混在一起,竟然有几分像御膳房烤羊肉时飘出来的香。
我不觉得恶心。
我只觉得可惜。
她太急了。
人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不会死。
我若死了,这天下谁去坐?
四、李治
我在感业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长。
直到有一天,我听说皇帝要来。
新天子李治,为先皇忌日进香祈福。
我站在尼众队伍里,依旧穿灰袍,剃光头,低头合十。但我站的位置,是我精心算过的——大殿西侧第二排,靠门槛近,风从门外吹进来时,正好能掀动我的袍角。
算的是让他看见我,又不显得刻意。
果然。
他来了,带着一群内侍和僧众,从门外进来。
我跟着众人一起行礼,口诵佛号。
可我在低头的一瞬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他长大了。
四年的太子生活,让他的脊背挺直了一些,眉宇间多了几分帝王的仪态。但真正看见他的时候,我注意到的却是他的手——还是老样子,轻轻绞着袖口。
他在找。
果然,当那一群尼众中,我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时,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脚步顿了半拍。
那一顿,极短,短到只有我察觉。
我立刻低下头,把半张脸隐在宽大的灰袖后面。
我知道,这个动作最动人。
果然,当夜,一个内侍悄悄来到我的禅房外,只说了一句:“陛下在等我复话。”
来人问:“武才人安好?”
我答:“罪妾不敢言安,唯存一息,日夜为先皇诵经。”
内侍转身便走。
我关上门,背靠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李治,你来了。
你知道你刚才那一顿,被多少人看在眼里吗?
这寺里,多少双眼睛,多少只耳朵,多少张嘴。
你多待一夜,明日长安城里就会传遍——天子进了香,还派内侍去看了先皇的才人。
我微微一笑。
这出戏,上一世演过一回。这一世,我演得更干净。
五、对镜
夜里,我点亮油灯,从蒲团下取出铜镜。
镜子里的我,光头,灰袍,瘦削。颧骨高了一点,颧骨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血管。
我看着看着,忽然有几分恍惚。
“你后悔吗?”镜中冷眼者问。
“后悔什么?”
“剃了头发,没了模样,连皇帝来看你,都只敢叫个内侍来问。”
我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木簪。
是我前日砍柴时,用一根桃木削成的。我把它捏在手里,对着镜子,慢慢插在鬓角——不,我没有鬓角了,只有光秃秃的头皮。
可我还是把那支木簪子,端端正正地插在了灰布帽子旁边,像在自己的王冠上插那支最尖的金步摇。
“头发会长的。”我说,“模样的东西,长回来了,比从前还多。可今日他这一停,是多少头发都换不来的。”
冷眼的看了我半天,说:“你比上一世更狠了。”
“不。”我轻轻摇头,“我只是更清楚自己是谁了。”
六、暗涌
果然,没多久,宫中的眼线开始动了。
先是内侍监的人来寺里查问,说“有人传闲话”,查来查去,查不到我的头上。
再是太尉长孙无忌派人来,名义上是送香火钱,实则是看“先皇才人是否安分”。
我始终躲着。
“你何不直接见他?”寺中一位相熟的老尼问我。
“见谁?”
“皇上。他若真对你有心,你何不趁热打铁?”
我摇头。
太早了。
他现在虽然当了皇帝,可朝中大权尽在长孙无忌和褚遂良手中。他不过是个坐在龙椅上的木偶,连自己的后妃都护不住。
我若此时凑上去,非但救不了自己,还会变成他被人攻讦的把柄。
我要的不是皇帝的宠幸。
我要的是他离不开我。
“等。”我对老尼说,“等他真正觉得这宫里没意思,等他发现自己连枕边人都被舅舅安排好了。等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偷看旧人,而是为了喘一口气。到那个时候,我才出来。”
老尼怔怔地看着我,半晌,念了一句佛。
“阿弥陀佛,你这样的女子,不该来当尼姑。”
我笑了。
“所以我不会当太久的。”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