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诛地灭
一
我睁开眼时，四周是血。
不是战场上的血，是产房里的血。木盆里的水红透了，像煮过一轮残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把一块温热的布盖在我脸上，想擦掉我身上的腥气。
我没有哭。
接生婆把我倒提起来，拍我的脚心。一下，两下，三下。满屋子的人都屏住呼吸。
我仍旧不哭。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我到底是谁。
念头很碎，像被砸烂的琉璃盏。我是季瑶，又不止是季瑶。我的脑子里有另一段很长的记忆，长得能装下整个长安城，装下一座金銮殿，装下一个男人站在城墙上对天下喊“朕”的声音。
那个记忆最深处，有一块碑，碑上没有字。
风从关外吹过来，吹了千年，也没能吹出答案。
可我记得答案。
那块碑，是我的。
二
我姓武。
这个姓是在我出生第七天，由父亲亲口定的。
他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抱着襁褓里的我，对着南边的天望了很久，然后说：“叫她武照。”
“哪个照？”母亲问。
“日照的照，也是……女字旁加个昭，武则天那个‘则天’的‘则’去了刀，换成日。”
母亲愣了一下：“胡说，哪有人这么取名的。”
父亲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我往上托了托，仿佛要让天看见。
那时候我还不能说话，也不能抬头。但我在襁褓里听见了那个“武”字，像是被人从长梦中拍醒。
我知道，这一世，我姓武。
三
三岁那年，我在院子里追一只蛐蛐。
它跳得快，我也不慢。我拨开一丛野草，忽然撞见一只大蜘蛛正在吃蝶。
那蝶还在挣扎，翅膀一扇一扇，鳞粉落了我满手。
我蹲在那里，看着。
蜘蛛一圈一圈地缠，蝶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最后，蝶不动了，蜘蛛开始进食。
我没有救那只蝶，也没有踩死那只蜘蛛。因为我知道——这种戏码，在皇宫里每天上演。不是我要看，是我前世看得太多。
“你也不怕？”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我头也不回：“它不死，蜘蛛就饿死。老天爷不管谁可怜，只管谁狠得下心。”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我抱起来，说：“这话，以后不准对旁人说。”
我点点头，眼睛仍盯着那只蜘蛛。
他叹了口气，又问：“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答：“做那个不让自己被吃掉的。”
父亲一愣：“就这？”
我摇头：“不。我要做那个能让别人去死，自己好好活着的人。”
父亲看了我很久，像在看一件既心疼又害怕的东西。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低低念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说给我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记住了。
就是这八个字。
四
我这一世投生的人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绝不寒酸。
父亲武士彟，是个商人出身的官。早年在太原跟李渊起兵，后来因为那点从龙之功，一路做到了工部尚书。但前两年得罪了人，被贬到利州当刺史。
利州是个小地方，山多，路险，消息倒是灵通。父亲常在饭桌上说长安的事，说那些王公贵戚怎么争、怎么斗、怎么一夜之间满门抄斩。
母亲每次听了都要念阿弥陀佛，催他别说了，别让小孩子听这些。
可我却听得津津有味。
兄长们坐不住，不是惦记着出去玩，就是嫌父亲说话太闷。唯有我，顿顿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
父亲注意到了，有一天饭后把我叫到书房，问我：“你听得懂吗？”
我点头。
他问：“说说看，我上次说长安城里那个侯爷，为什么会死？”
我答：“因为他帮错了人。他自己没有刀，偏要站在两个有刀的人中间，以为能两面讨好。可刀砍下来的时候，不会问他跟谁好。”
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他摸着我的头，说：“你要是个男儿，我武家就还有机会。”
我仰起脸看他：“女儿，机会少一些，但也不是没有。”
他没有笑，只是沉默了很久。
五
七岁那年，我见过一次杀人。
不是衙门行刑，是父亲处置一个私通山贼的下人。
那下人姓胡，三十来岁，在府里做了七八年，看上去老实巴交。可偏是他，把府里运粮的路线卖给了山上的匪人，害得那批货被截，死了四个镖师。
父亲把他关在柴房里，三天没给水米。第四天夜里，父亲叫我去柴房门口站着，说：“来看看什么叫人。”
我去了。
柴房很黑，只点了一盏油灯。那姓胡的满脸是血，趴在地上，已经没个人样。他一看见我，忽然叫起来：“小姐！小姐！奴才也是为了活命啊！奴才家里还有老母……”
我站在那里，没说话。
父亲走到他身后，一刀，从后脖颈斜劈下去。
血溅到墙上，像泼出去的一幅字。
我没有闭眼。
父亲回头看我，问：“看到了？”
“看到了。”
“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我看着地上那堆不再动弹的身体，慢慢说：“因为他刚才喊我的时候，眼睛还在看你的手。他那是想等我心软，好拖个人垫背。他不是为了活命。他到了这时候，还想再拉个人下去。”
父亲把刀擦干净，插回鞘里，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气说：“武照，你记着，这世道，心软的人先死。你要活，就得明白——可以做好人，但不能做蠢人。”
我说：“我明白。”
那天夜里，我回到房中，把外祖母留下的铜镜拿出来，照了照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小女孩眉眼清秀，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说不上来是什么，像剑，又像更冷的东西。
“你也看见了吧。”我对镜子里的人说，“这世道，从来就是吃人的。不吃，就被吃。”
镜中三个影子若隐若现，哭的照旧在哭，笑的照旧在笑。
冷眼的那个，终于开口说：“你这一世，比上一世更早明白这个道理。”
我冷笑：“上一世，我后来也明白了。只是那时候，我手上已经沾了太多不该沾的血。这一世，我要从第一滴血开始，就滴在该滴的地方。”
她不说话了。
我拉上红绸，把镜子压进箱底。
窗外刮起北风，吹得窗棂作响。我躺在床上，闭上眼，一遍遍咀嚼那八个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我要的“己”，不只是活着。
我要的，是让这天地，都围着我转。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