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为己入局
一
我十二岁那年,利州大旱。
河床裂得像龟背,庄稼在地里成了枯柴。父亲作为一州长官,日夜在外奔走,督粮赈灾。他忙得连家都顾不上回,偶尔半夜推门进来,满身尘土,眼里全是血丝。
可旱情刚缓,京里就来了一纸调令,命他去荆州,仍是都督,却比利州大了一圈。
旁人都说武家要再起势头,来道贺的人把门槛都磨低了。可父亲送走客人后,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我进去请安,看见他面前摆了满满一桌子的信,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照儿。”他见我要退出去,忽然叫住我,“你过来。”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沉默了很久,把一封信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看了。那信是京中一位世交写来的,大意是说,朝中局势不稳,齐王李祐有反意,陛下疑心渐重,地方官不可妄动。末尾附了一句:“能缓则缓,能辞则辞,莫做出头之鸟。”
我把信放下,问:“父亲要辞官?”
“不。”他摇头,“这官不能辞,辞了便是心虚。可我若去了荆州,你母亲的病体怎么办?你三个兄长都在外头,家里只剩你跟你娘。我不放心。”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拎刀砍下人头连眼都不眨的男人,此刻眼里竟有了一丝疲态。那种疲态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他老了。
“父亲放心去。”我说,“家里有我。”
他抬眼看了我许久,像是第一次认识我。随后他笑了一下,笑得极淡:“你一个十二岁的女娃,能做什么?”
“能做的多了。”我说,“能替你收信,替你回话。能替你照看娘。能替你——盯着家里那些干活的人,别让谁手伸得长了。”
他听完,没有反对,只说了句:“那你试试。”
于是,母亲病中的那两年,武家上下的账目、人情、采买、柴米,大多经过我的手。
起初,家仆们只当我是个小女娃,好哄。可半个月后,管粮的刘二被我发现以陈米充新米,从中贪了足足三成。我让人把他按在院中,当众打了三十板,撵了出去。
又过了几日,给母亲看病的郎中开贵药,我派丫头暗中去药铺问价,发现他虚报了一倍。我让三哥出面,把证据拍在他面前。那郎中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说以后再也不敢。
母亲知道后,靠在榻上,又气又笑:“我这是生了个什么女儿?账本翻一翻,就知道哪里出了鬼。”
我一边给她喂药,一边说:“这世上,鬼不可怕。怕的是装神的人。”
母亲叹道:“你小小年纪,怎么满肚子都是这些?”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人若不在十二岁学会看人,就会在二十岁被人吃干抹净。
二
十四岁,父亲在荆州任上病故。
消息传来那日,天冷得厉害。我和母亲正对坐用饭,一只碗忽然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母亲没有捡碗,只看着我,说:“你爹没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地上那堆碎瓷和慢慢渗开的汤汁。汤是热的,在地上冒气,像一个人刚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知道了。”我说。
三个兄长中,大哥武元庆、二哥武元爽从外地赶回。他们站在灵堂前,披麻戴孝,脸上却没有多少悲色,只有算计。
果然,头七刚过,他们就露出真面目。
“母亲体弱,妹妹年幼,这府里的事,就交给我们兄弟二人吧。”大哥在灵堂里说。
我站在母亲身侧,感觉到她的手在我袖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在怕。
父亲一死,这个家就只剩我们母女。大哥二哥素来与母亲不亲近,甚至因为父亲偏疼我而心生嫌隙。如今他们回来,名为奔丧,实为夺产。
“大哥不必费心。”我开口,“父亲在日,已将家中事务交我打理。如今父亲虽去,规矩不能乱。等母亲身子好些,再议也不迟。”
大哥脸色一沉:“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懂什么家务?你娘身子也不好,难道要我武家败在你们两个女流手里?”
“女流?”我笑了一下,环顾灵堂。满屋子的人,有家仆,有族亲,有父亲生前的幕僚。我把目光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回大哥脸上。
“大哥可还记得,这府里去年被撵出去的刘二,是谁家的亲戚?”
大哥脸色骤变。
“是二嫂的远房表兄。”我慢慢说,“他贪了府里的米,是我让人打的板子。当时二嫂来找我,说能不能给个情面。我说,情面可以给,但得拿银子来补。她补了。我这才没把这事闹大。”
我顿了顿:“父亲教过我,府里的事,不论男女,只论对错。大哥若觉得我管不了,大可以去报官,说武家由未出阁的女儿掌家,坏了纲常。看看外头那些穿官服的,是帮你们,还是看热闹。”
大哥的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最终只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母亲在一旁看得发怔。等人都散了,她才抓着我的手,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那番话,把你大哥得罪死了?”
“不得罪,他就不抢了?”我替她拢了拢鬓角,“娘,你看着吧。他们不会就此罢休。这世上,你不为自己争,天都不会管你。”
母亲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三
果不其然,没几个月,大哥便托了关系,给自己谋了个京中闲差,然后以此为名,要将母亲和我赶回北边的老宅去。
“你们留在荆州,名不正言不顺。”他站在堂前,摆出一副家长架势,“回文水去,那里是根。你们若缺钱,我每月让人送米面过去。”
每月送米面。
说得好听。
可我若回去了,母亲的病怎么办?父亲留下的铺子田产,又怎么办?还不是被他们兄弟二人瓜分干净。
我坐在堂上,没有起身,只抬头看他们。
“父亲的灵柩,还没归葬故里。”我说,“大哥在京中,可有工夫操持?”
他一愣。
“我们若走了,”我继续说,“这里的产业由谁管?荆州府的人情往来由谁应?父亲的旧部来拜望,由谁接?大哥在京,二哥在遂州,你们一个都不过问,只会说‘回老家’。老家有什么?几间破屋,几亩薄田。你们是真要我们回去过安生日子,还是想自己眼不见为净,好腾出手来分东西?”
二哥武元爽急了,指着我道:“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慢慢站起来,平视他们:“我哪里说错了?你们可以指出来。若有一句不实,我武照今日便给两位哥哥磕头认错。”
他们二人面面相觑,却接不上一句话。
“既然没有,”我说,“那荆州这边,就还是老样子。我和母亲守在这里,等父亲三年孝满,再议去处。大哥若想家产,可以。拿账本来,把父亲这些年的收支一笔一笔算清楚。只要账上有,我们一两银子不少地分给两个哥哥。”
我顿了顿:“可若账上没有,就别怪我不客气。”
大哥的脸涨成猪肝色,指着我:“你……你迟早要把武家毁了!”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道:“父亲在时,武家不倒。父亲走后,我也不会让它倒。倒是你们,别急着从血里捞钱。捞得太快,手会烂。”
四
那面铜镜,我很少拿出来了。
可每当我心里杀意太重,或者夜里睡不着时,还是会把它压在枕下。它贴着我的后脑,凉丝丝的,像有个人在身后看着我。
有一晚,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极高的城墙上,脚下是长安城,百万户人家如蝼蚁。我穿着龙袍,戴着冕旒,风吹来,十二串珠子轻轻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像在数我的罪。
“你怕了吗?”镜中冷眼者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我摇头:“不怕。”
“你现在不怕。可你上一世,到最后也没怕。你只是不甘。不甘他们不认你,不甘这天下不认你。”
我看着脚下的长安城,忽然笑了:“这一世,我不需要他们认。我只要他们爬过来,低头,闭嘴,听命。”
“这话,得用血来写。”
“那就用血。”
我睁开眼时,天还没亮,枕上一片潮湿,不知是汗,还是梦里从城头泼下来的雨。
我坐起身,摸出铜镜。晨光未起,镜面却有一丝微光,像黎明前最冷的那片天光被锁在了里面。
“我要离开荆州。”我对着镜子说,“文水不能回,荆州也待不长了。父亲一死,武家没了靠山。那些盯着我的人,会一个接一个扑上来。大哥只是头一个。”
镜中冷眼者问:“你想去哪儿?”
我看着镜中自己的脸,一字一句道:“长安。”
“你要入宫?”
“不。”
“那你去长安做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却像把什么东西咬碎了。
“进宫的路,会自己来。”我站起来,把镜子裹好,塞进包袱最底层,“我只要站在长安。剩下的,慢慢来。”
窗外有风,吹来早市的气息,有柴火味,有雨水味,还有远处的车马声。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像极了我上一世从感业寺出来,重新踏进长安城那天闻到的味道。
李治,你还在等我吗?
我记不清了。
但我记得,从那一刻起,我就再没打算当回尼姑。
五
武家的分家之争,最终以我胜利告终。
不是因为我多会说话,而是因为我手里捏着他们的把柄。父亲的旧部中,有人欠了命债,有人收了黑钱,有人写了不该写的信。我在这几年替父亲料理家务时,就把这些都记在了一本小册子里。
那本册子,我走哪儿带哪儿,用油纸包了三层,缝进最旧的一件袄子里。
大哥后来想看,我不让。他急了,说:“我是武家长子,有什么不能看的?”
我说:“正因为你是长子,才不能看。看了,你就担了。你担得起吗?”
他憋了半天,摔门而出。
我没有去追。
只是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沉沉压下来的云,像极了一张老人的脸,正从高空俯视人间。
“父亲,”我轻声说,“你教我的那八个字,我没有忘。”
我转身回房,开始收东西。
长安,我得走了。
娘不去。她的身子撑不住长途,而且我也不想让她看见接下来的日子。我让三哥送她回文水,只对他说:“哥,娘交给你了。你是个老实人,这世上,老实不丢人。但别让老实变成好欺负。我给你的那几封信,都收好。到了文水,若有人来找麻烦,就拿给县官看。”
三哥红着眼睛看我:“那你呢?”
“我去长安。”我笑了一下,“等我站稳了,就回来接你。”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六
临行前夜,我把铜镜重新拿出来,就着灯,看了很久。
镜面上映出我的脸,十五岁,已初见眉目间的锋利。那锋利像利州山里的风,不柔软,不清甜,倒有几分野劲儿。
“你这一去,”哭的那个小声问,“还回来吗?”
“不知道。”我说,“回不回来,都是命。”
笑的那个“咯咯”笑:“命?你什么时候信过命?”
“我信。”我认真道,“但我信的是——命这个东西,欺软怕硬。你强,它给你让路。你弱,它骑你脖子上。”
冷眼的那个半天没说话。等我准备收镜时,她忽然道:“到了长安,别太早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个姓李的。”
我手一顿,笑了:“你上一世就是这么提醒我的。可我还是信了他,不是吗?”
“所以这一世,”她盯着我,“你要记住,他永远是个皇帝。他今天说离不开你,明天就能为了一句‘朝中物议’,把你扔出去。你上一世吃过的亏,别再吃第二遍。”
我没有马上接话。
我想起上一世,李世民死时那个表情,想起他那句话——“你太对了,所以留不得。”想起感业寺里的青灯古佛,想起李治把我接回宫那天的雪。
“我知道。”我终于说,“所以这一世,我要做自己的靠山。就算是他李治,也只配当我的台阶。”
我合上铜镜,吹灭油灯。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沉又稳,像极了当年父亲披甲回府时,腰刀磕在门槛上的声音。
长安,我来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