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长安
一
我到长安那天,是个阴天。
城门洞像一张巨大的嘴,把人一口一口吞进去。我坐的牛车排在队伍里,走一走停一停。车帘掀开一角,能看见前面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步行的,全都挤成一团。守城兵士拿着长枪,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像在挑肉。
我放下帘子,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薄茧还在,是这几年理家务、翻账本磨出来的。骨节比一般闺阁女子粗些,握起来能听见轻微咯吱声。我慢慢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车进了城,嘈杂声像潮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叫卖声,马蹄声,车轮声,孩子的哭声,大人的骂声。这声音我听了一辈子,又隔了一辈子,再听见时,竟觉得浑身发烫。
长安。
我又来了。
二
我没住客栈。
临行前,父亲的一位旧部如今在长安城里做个从七品的小官,姓韩,当年在利州时受过父亲一点恩惠。来之前我给他写了信,说我入京是投亲,只想借个落脚处,三五日便走。
韩家的人倒还客气,给我在后院腾了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桌一椅,朝北。夜里能听见更鼓,远得像是从另一座城传来的。
韩妻王氏是个精明妇人,听说我是武家的女儿,眼里有几分热络,也有几分警惕。她端来热水时,笑着说:“武家妹妹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人,来长安可是要长住?”
“说不好。”我也笑,“看机缘。”
“什么机缘?”
“等一个故人。”我接过水,轻轻吹了吹,没再往下说。
王氏知趣,没再追问。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一身素净衣裳,去了西市。
长安的西市我熟得很。上辈子,我在这附近的一处小巷里,跟宫里的眼线碰过面;在这条街口的酒肆二楼,跟一个姓许的宦官喝过茶。那宦官后来死得很惨,尸首被扔进了渭河。
我沿着街慢慢走,把记忆和眼前的景象一处一处对上。有些还在,有些变了。但都没关系。我要的是确认,确认自己没记错。
走到一处卖旧书的摊前,我停下。
摊上堆着些发黄的经卷、书册,还有些抄了半截的诗稿。我翻了翻,找出一本前朝人注的《老子》。封皮破了,纸页也脆。我翻了翻,里面有朱笔批注,字迹工整,像是个有些年纪的人写的。
“这个怎么卖?”我问。
摊主是个瘦老头,斜着眼看了我一眼,报了价。
我价也没还,买下了。
回去的路上,风大了起来。我袖子里揣着那本旧书,像揣着一团旧年的火。
“道祖,我又开始走了。”我在心里说,“这次,你别半路叫我回去。”
风里没有声音。
只有长安街面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像人间一口活气,扑了我满脸。
三
来长安的第三天,我见到了第一位“故人”。
不是李治。
是许敬宗。
那年许敬宗已经五十多岁,官居著作郎。他本不该出现在西市,更不该进那家不起眼的茶肆。
可我知道他爱去那儿。
上一世,他后来成了我手下的人,替我写诏书、改典籍、编史册。他是个真正识时务的人,也精明,也怕死,可用起来顺手。
这一世,我想早一点用他。
那天,我坐在茶肆二楼的窗边,面前放着一碗茶,已经凉了。茶博士过来问还要不要续水,我摇头。他转身时,恰好许敬宗上楼。
许敬宗穿一身半旧青袍,手里拿了把折扇。一上楼,目光先扫了一圈。这是他的习惯,文人做派,实则警觉。
他看见了我。
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坐在窗边,喝茶,看书。这画面在长安不算稀奇。可我选的位置极好——面朝楼梯,背靠墙壁,窗外是街,身边没空位。谁要靠近,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许敬宗只看了我一眼,便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叫了一壶茶,还点了两样茶点。
我没有急着动。
一直等到他把折扇放下,从一个布包里取出一卷纸,展开看了起来,我这才合上书,轻轻起身,端着自己的茶碗,从他桌旁经过。
“先生。”我停下,声音不高不低,“这卷纸上,从左数第三行,有个字写错了。”
许敬宗一愣,抬头看我。
“哪行?”
我伸手虚虚一指:“那行,写的是‘陛下仁德,泽被四海’,‘被’字错了。应是‘披’字。不过,这卷东西,若只是私稿,倒也无妨。”
许敬宗低头看了看,脸色微变。
“姑娘好眼力。”他放下纸,重新打量我,“敢问姑娘是——”
“鄙姓武。”我微微躬身,“家父生前是利州都督,姓武士彟。”
许敬宗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不是寒暄,而是亮了一下。
他在宦海沉浮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句话里听出三句来。我报的不是“季瑶”,不是“武家某女”,而是“利州都督武士彟”。这就说明,我以“官家孤女”的身份在说话。
“原来是武公之女。”他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武公在时,许某也曾在礼部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请坐。”
我不客气地坐下。
于是,我与许敬宗的第一场对局,就从前朝旧事谈起。他说,我听。我偶尔插一句,不是附和他,而是点破他话中某个含糊处。
许敬宗越谈越惊讶。他起初还端着老先生的架子,后来越发认真,身子微微前倾。
“武姑娘今日找我,应该不是偶遇吧。”他终于问道。
我笑了笑:“若我说是偶遇,先生信吗?”
他摇头。
“那就是偶遇。”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只不过,我是知道先生爱喝这家的茶,才来偶遇的。”
许敬宗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姑娘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我说,“只是想认识先生。我在长安,人生地不熟,多一个能说话的人,总不是坏事。”
“能说话的人,”他看着我,“也有好几种。姑娘要哪一种?”
我放下茶碗,直视他:
“我要那种,日后不会后悔认识我的人。”
四
许敬宗没有当场应承什么。
他这样的人,嘴上从不轻易松口。可我看得出来,他对我已经起了极大的好奇。这好奇,比什么承诺都管用。
果然,次日他便派人送来请帖,约我五日后去他府上,说“有些闲书可借”。
“闲书”,就是话要说。
五日后,我赴约。
许府在皇城东南角的永宁坊,门面不大,庭院却幽深。许敬宗在书房见了我。
书房很乱,满地都是书卷和纸。他把一摞奏疏模样的东西往旁边一推,苦笑道:“莫怪。朝廷正编《五代史志》,忙得焦头烂额。”
“先生身负史笔,担子不轻。”我道。
他叹口气:“这差事说好听是修史,说难听,就是成天看人脸色。谁该入传,谁该删改,一字一句都是刀。”
“写史的人不拿刀,”我道,“可读史的人能杀人。”
许敬宗猛地抬头。
他定定看了我很久,像要从我脸上读出什么来。然后他压低声音:“武姑娘,你今日来,不会只是为了跟我谈这些吧。”
“我想向先生讨个主意。”我不再绕弯。
“什么主意?”
“我今年十五,父亲已经不在。家中兄长容不下我,我又不愿回北边老家嫁人。我想留在长安,可一个无依无靠的官家孤女,能走的路无非两条——要么投亲,要么入宫。”
许敬宗的眼神动了动:“你想入宫?”
“先生觉得,入宫如何?”
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以你之才,若入宫,太可惜。且后宫那地方,吃人不见血。你一个没有根基的武家孤女,进去只怕连骨头都剩不下。”
“所以我来找先生。”我道,“先生可否指一条明路?”
许敬宗端茶的手顿了顿。
“你胆子不小。”他说,“一个女子,敢在长安城里,找我这样的官,当面问‘明路’。你就不怕我起别的心思?”
“怕。”我说,“但我更怕糊里糊涂地活。”
许敬宗放下茶盏,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把门掩上。他回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你若只是想活,嫁人最稳妥。你若想做点别的,也不是没有路。”
“比如?”
“你父亲生前在并州、荆州两地,都带过兵。虽无实职传下,但旧部还有不少。”他看着我,“太原有位霍将军,你可听说过?”
我摇头。
“你自然没听过。他如今在太原任折冲府都尉,手上有些人马。当年他曾欠你父亲一条命。你若能说动他,认你做个义女,你便算在并州有了一点根基。”
“并州太远了。”我说。
“长安的水,比并州深十倍。”他道,“你得先在外围站稳了,再进来。”
我思索片刻,笑了:“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先找座靠山,再图入局。”
“不错。”
“那先生愿意当我第一座靠山吗?”
许敬宗一愣,随即捋着胡子笑起来。那笑容里有几分真意,也有几分算计。
“武姑娘,你要我当靠山,总得让我看看,你有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纸上写了四个字。
日月当空。
写毕,我将笔搁下,退回原位。
许敬宗看着那四个字,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换上了一种极复杂的神色。有惊,有疑,有惧,也有藏在眼底深处的兴奋。
“你这是要……”他没敢说下去。
“这是字。”我道,“先生是修史的,应当看得出,这是一个新字。”
“新字?”
“日月当空,为‘曌’。”我道,“这只是个念想。这世上,天在上,地在下。日升月落,各走各的。可若要真正亮起来,就得日与月,同时挂在天上。”
许敬宗的呼吸都轻了。
“姑娘,你知不知道,这话若被旁人听去,是要灭族的。”
“所以我才在先生面前写。”我道,“先生只需记住,这字是我写的。若将来有那一天,先生可将它献上,便是不世之功。若没有那一天,这四个字,就当它不曾存在。”
许敬宗没说话。
我微微一笑,朝他屈膝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边,我回头看他一眼:
“先生今日借的‘闲书’,我先收下了。改日再来拜会。”
五
出了许府,日头已经偏西。
我走在长安的街上,故意绕了点远路,经过皇城。朱雀门前的禁军像木桩一样立着,盔甲在余晖里泛着铁青色的光。
我没有抬头看宫墙。
因为那墙,我太熟悉了。
上一世,我从这扇门里走出来过。彼时我披着比丘尼的灰袍,顶着光秃秃的脑袋,手里捏着李治偷偷塞来的一串佛珠。然后不久,我就穿了绫罗,上了凤辇,进了那座最高的宫殿。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回去见一个人。
后来才知道,我回去见的,是命。
“这一次,”我站在朱雀大街对面,望着那扇朱红大门,心里说,“我不等谁的佛珠。也不等谁的传召。我要从这扇门里走进去,穿着我自己的衣裳,亮着我自己的字。”
旁边有个小孩跑过来,撞了我一下。我低头,他仰脸冲我吐舌头,手里拿着个风车,呼啦呼啦地转。
我蹲下身,看着那风车。
“你撞了人,不道歉?”我说。
小孩做了个鬼脸,转身跑开。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有本事你追我啊!”
我笑了一下,没有追。
我只站在原地,目送那小东西跑远。风把他的风车吹得不停转,像极了一朵被少年心事吹乱的花。
“慢慢来。”我对自己说。
来日方长。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