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宫
书名:武则天·金册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3175字 发布时间:2026-08-31

第四章 入宫



我在长安住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我没闲着。


许敬宗给我弄来一份“家谱”。当然是假的,是许敬宗亲手编的。凭着这份家谱,我成了太原霍家的一门远亲。霍老将军认了我做义女,我喊他一声“伯父”。这位霍伯父在太原有些军功旧部,虽已致仕,但名头还能唬人。


于是,我不再是“利州武家的孤女”,而是“太原霍老将军的义女,利州都督武士彟之女”。


名头这东西,在长安比银子重要。银子会花完,名头会越用越厚。


许敬宗又替我疏通了礼部一个管采选的小官。那官儿姓唐,是个面团团的中年人,笑起来像尊弥勒。许敬宗只跟他说了一句话:“这姑娘不简单,你今日帮她一把,来日她未必记你,但你若今日挡她,来日她一定记你。”


姓唐的摸了摸下巴,第二天就把我的名字加进了采选名册。


入宫的日子定在九月。


临行前,许敬宗来送我。


他老了许多,也瘦了许多。那几个月为了帮我,他动了些关系,也担了些风险。我看着他,难得有几分真意地说了句:“先生辛苦了。”


他摆摆手:“下官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算准。武姑娘入宫后,若遇难处,可托采买的内侍往宫外递信。别的路我没有,送点东西进去的能耐还是有的。”


我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入宫,是冲着谁去的?”


“先皇。”我道,“还是新帝?”


“武姑娘。”


“先生,这宫里,先皇也好,新帝也罢,最后都不过是人。我要入的,不是哪一宫,是这整座城。”


许敬宗叹了口气,不再多问。



入宫那日,下着细雨。


我们这批采选的良家女,一共二十三人,在掖庭门外排成两行。雨丝落在身上,把新衣裳都打潮了。没人敢出声,连哭都只敢咬着袖子。


我站在第二排靠中,面色平静,心里却在默数宫门。


玄武门,安礼门,通明门。


每过一道门,我就觉得身子轻了一分,像把外面那些包袱一层层剥下来。等到进了掖庭,听着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合上,我反而彻底松快了。


牢笼?


不。


这是猎场。而猎人和猎物的角色,从来不是命定的。



入宫后,先要训导。


教我们规矩的尚宫姓韦,四十来岁,一张脸像刀削的,眼珠子看人时冷飕飕的。她教我们怎么跪,怎么走,怎么奉茶,怎么应答。我们二十几个人挤在偏殿里,学得战战兢兢。


“你们既然进了宫,就是伺候主子的。”韦尚宫站在众人前面,声音不轻不重,“从今日起,忘了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主子叫你跪,你就得跪;主子叫你滚,你连灰都别留。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们齐声应。


“都抬起头。”


众人纷纷抬头。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下课后,她把我单独叫到一旁。


“你叫武照?”


“是。”


“哪个教坊出来的?”


“尚宫何意?”


她盯着我,似笑非笑:“你的礼,行得太好。走路的步子,坐下的姿态,都挑不出错。这不像新采选的姑娘,倒像在宫里住了三五年。”


我心里微凛,面上却不动:“家父生前家教严,这些礼节,小时候便学过了。”


她“嗯”了一声,语气意味不明:“家教?你父亲是利州都督?”


“是。”


“好。”她只说了这个字,便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人用石子打了一下。她知道。她知道我父亲是谁,知道我为何而来。可她没有点破。


这个人,得防。



入宫后,我见不到皇帝。


其实我离皇帝很近。我所在的偏殿,离太极宫的后苑,只有两重宫墙。每天早晚,我都能听见那边传来鼓声和隐隐的丝竹。有时候风大,还能闻见酒香。


可我看不见他。


李世民不常来后宫。他老了,人也越发清瘦,宫里人都说,陛下这几年身子大不如前,经常彻夜批折子,不爱见人。


我倒不急着见他。


因为我清楚,以我现在的身份,主动凑上去,只会惹来杀身之祸。后宫是讲位分的地方。我如今只是个新入宫的女子,连正经位分都没有。我要先活下去,再找机会。


于是,我给自己选了一条路:


去尚宫局当差。


尚宫局是后宫六局之一,管的是宫籍、文书、司簿、赏赐。那里经手的,都不是普通宫女能接触的东西。更重要的是,那里能看人。


看各宫妃嫔的用度,看内侍的调遣,看皇帝的赏赐往哪儿流。只要会看,就能把整座后宫的血脉摸清。


我跟韦尚宫说我想去尚宫局帮忙。她打量了我一眼:“你会写字?”


“会。”


“算账呢?”


“会一些。”


“你一个官家小姐,愿意做这些下人活计?”


“尚宫局管的是要紧事。武照不敢说帮忙,只求个端茶研墨的差事,长些见识。”


她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我坦然地回望她。


“行。”她终于说,“你明日来尚宫局。先从誊录杂记做起。”



尚宫局的日子枯燥。


每天要抄大量的名录、账目、出入记录。墨条磨了一根又一根,手指上常年沾着墨渍。可我心里是亮的。


因为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在我眼里全是路。


哪个妃子每月多领了脂粉,哪个内侍频繁出宫采买,哪个宫的冬衣比别宫厚了一倍。这些细枝末节,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后宫的脉络图。


我记性极好。看过一遍,便能记住。


两个月后,韦尚宫把一册极旧的账本放到我面前:“这是三年前太后宫中的旧账,你给理一理。理好了交给我。”


我翻了一遍,发现里面有几处明显的涂改。我没有马上指出来,只把账本合上,对韦尚宫道:“这账,尚宫是不是想让我看出点什么?”


她正磨墨,闻言手上不停:“你看出什么了?”


“三年前的太后宫,是窦德妃管着采买。这账面上,有几笔帛料的价钱,比市价高出一倍。”我道,“但这未必是贪。三年前蜀中闹水灾,帛价本来就高。”


韦尚宫停下手,抬头看我:“你连这些都知道?”


我道:“家父在利州和荆州都任过职,蜀中的事,多少听他说过。”


她点点头,神色有些复杂:“武照,你是个聪明人。”


“尚宫过奖。”


“可这宫里,太聪明的人,大多活不长。”


我没接话。


她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浅,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倦意:“你走吧。这账我找别人理。你以后,也别在尚宫局了。”


我心里一沉:“尚宫的意思是——”


“尚宫局庙小,装不下你。”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明天把你调到文书阁去。那里管的是前朝的奏疏抄本,和后宫不相干。你去了那儿,能清静些。”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是赶我走。


她是在保我。


我在尚宫局这几个月,从账目里看出的东西太多。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迟早会被人盯上。韦尚宫心里有数,怕我折在这里,所以把我往更冷僻、更不惹眼的地方推。


“谢尚宫。”我郑重地行了一礼。


她摆摆手,神色已恢复平日的冷淡:“别谢。我不过是不想看见一个十几岁的丫头,还没学会活,就急着死。”



文书阁在宫城西北角,是三间灰扑扑的旧房子。里面堆满各地方送来的奏疏抄本、过往政令的副本。常年没人来,落一层灰。


我却很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安静,且有用。


前朝的奏疏,是大臣们和皇帝之间的沟通。谁上了什么折子,皇帝批了什么,怎么批的,都能看出很多名堂。宫里的宫女内侍,大多不识字。尚宫局的人又只管内廷。这地方于我而言,简直是一座金山。


我每天在这里整理文书,一坐就是一整日。


外面的消息,也偶尔会流进来。说陛下病重,说太子和魏王斗得厉害。说后宫里,徐贤妃最得意,常被召去御前侍疾。


我听了,也只是“嗯”一声。


直到有一天,我在整理一批旧奏疏时,看见了一份晋王李治的上书。


是五年前写的。那时他不过十一二岁,字迹还有些稚嫩。奏疏内容是劝谏父亲减轻宫人徭役,言辞并不华丽,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真诚。


我拿着那份奏疏,站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是从御苑那边飞来的。那鸟叫声清脆,像把什么东西叫破了。


“再等等。”我对自己说,“还不到时候。”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十六了。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晋王偶尔会入宫请安。我远远见过他一次。他比上辈子这时候更瘦些,走路时微微低着头,像怕被人看见。


我站在文书阁的旧窗后,从窗缝里看他的背影从宫道上经过。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和我一样。


都在忍。


都在这深宫里,做一个不得舒展的人。


“你要帮我。”我在心里对他说,“就像帮我上辈子的那个你一样。”


他走远了。


宫道上的石砖被太阳晒得发白。那白,晃得人眼睛疼。


我转身回到书堆前,继续抄一份永州的旱情折子。墨汁在砚里转了转,笔尖落在纸上,声音很轻,像虫吃桑叶。


我不知道这一天会什么时候来。


但我知道,它一定来。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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