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才人
一
我入宫的第二年,李世民终于注意到我。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那日春分,后苑里的花刚开。各宫妃嫔都去赏花,唯有我依旧躲在文书阁里,抄一份陈年的户籍册。
中午时分,两个内侍忽然来传话,说陛下路过文书阁,想进来看看。我放下笔,整了整衣衫,走到门口跪下。
李世民迈进门槛时,我闻到他身上一股很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像某种正在腐朽又勉强被镇住的东西。
他瘦了许多。两颊凹陷,眼窝深陷,可那双眼仍是厉的,进了屋,先不看我,而是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面前摊开的户籍册上。
“你在看什么?”他问。
“回陛下,是永州五年前的户籍册。奴婢在核对几个数字。”
他走过去,拿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忽然问:“这上面,永州五年前有多少户?”
“三万六千七百四十二户。”我答。
他又问:“去岁大旱之后,剩多少户?”
“据去年秋后所报,新增流亡一千二百户,另有两千余户未能核准。折下来,大约三万三千户出头。”
他看我一眼,把册子丢回桌上:“你倒记性好。”
我没有接话。
他在桌前站了片刻,忽然说:“你叫武照。”
“是。”
“朕记得你。利州那个女孩。”
我心头一跳。
“起来说话。”
我站起来,仍低着头。他上下打量我,像在重新估价一件旧物。
“朕听说,你入宫后先在尚宫局,后来被韦尚宫调到这文书阁来。说你会算账,会识字,还懂些政务。”
“奴婢只是略懂,不敢说会。”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你知道朕为何记得你吗?”
“奴婢不知。”
“因为你父亲上过一道折子,说利州山路艰险,请求多拨修缮钱粮。那道折子写得极好,条理清晰,情真意切。朕当时就问,这武士彟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他死了,朕还可惜过。今日看你,倒有几分你父亲的影子。”
我跪下谢恩,心里却生出一种极荒诞的感觉。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先说欣赏我,再说我像谁,然后给我一个小小的位分,让我误以为自己是个特别的人。
可这一世,我不会再误了。
“朕今日来,不是来看户籍的。”他忽然说,“你进宫一年多,就甘心待在这个地方,不争不抢?”
“奴婢觉得,这地方很好。”
“好在哪里?”
“安静,干净,能看见许多外面的事。”
他点点头,像在品我话里的意思。
“你这性子,倒让朕想起一个人。”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徐惠。”
我知道徐惠。那是他晚年最宠幸的妃子之一,才情极高,会写诗,会论政,深得他心。可徐惠的宠,是另一种东西。我不是她。
“徐贤妃才学出众,是宫中女中表率。”我道,“奴婢不敢相比。”
他没接话,只又在屋里走了两步,最后停在我面前。
“朕给你个机会。”他说,“你从明日起,去御前伺候笔墨。别的不用管,只替朕整理折子,磨墨,分类。做不做得到?”
我跪下叩首:“奴婢领命。”
二
于是,我成了御前的人。
我依旧住在掖庭,每日天不亮便起,先去紫宸殿外候着。等皇帝上朝回来,我替他磨墨、摊纸、整理奏疏。有时候他批折子到深夜,我就在旁边站着,不敢坐,不能走。
我的身份仍是宫女,没有正式位分。可宫里人都知道,御前近侍的身份,比许多有位分的妃嫔还贵重。
有人开始叫我“武姑娘”。
我不应。
因为我知道,这才哪儿到哪儿。
李世民批折子时,偶尔会考我。比如故意把两份内容相仿的折子混在一起,让我分辨轻重缓急。比如念一段上谕,让我听后复述。再比如把几份关于边境战事的密报摆在一起,问我怎么看。
我答得极小心。
不能太懂,也不能不懂。太懂了,他会防我;太不懂了,他会看轻我。我要做的,是让他觉得我聪明、细心、可靠,但又不会越过那条君臣男女的界线。
这个分寸,我拿捏得比上一世更熟。
渐渐地,他开始让我读折子给他听。
我读折子时,声音不疾不徐,遇到关键处,会轻轻停顿,等他开口。有时候他闭着眼听,听完只“嗯”一声,便算批过了。
有一回,他听完一份淮河泛滥的急报,忽然问我:“若是你,这水灾怎么办?”
我想了想,答:“先救人,再堵水,最后查账。”
他睁开眼,看了我半晌,忽然笑起来:“查账?”
“水灾之后,必有赈银。赈银到了地方,未必都用在灾民身上。若不查,下次水灾,还是死那么多。”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父亲当年,是不是把你当儿子养的?”
我低头:“家父说,男女都一样,关键是得有用。”
他叹了口气:“有用。这宫里,有用的人太少了。满朝文武,有用的也没几个。”
那天晚上,他赏了我一碗莲子羹。
宫里的女人都羡慕我。可我知道,这碗莲子羹,不是宠,是器。
他把我当工具。
很好。
因为我也把他当台阶。
三
在御前的第三个月,我见到了李治。
他入宫来请安。那天李世民精神不错,正半靠在榻上,让我念一份关于幽州军粮的折子。我念到一半,外面禀报说晋王求见。
李世民抬了抬手:“让他进来。”
李治进来时,走路很轻,像是怕惊了地上的影子。他先跪下行礼,声音温温的,像春日里的水。
我继续念折子,可余光扫了他一眼。
他站在殿中靠左的位置,头微微低着。我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袖口有些旧了。这个年纪的皇子,本不该穿得这样素净。
“你先停一下。”李世民忽然说。
我停下。
“这折子,你给晋王看看。”他对我道,“让他说说。”
我捧着折子走过去,呈到李治面前。
他伸手接。我离他极近,能闻见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像是从哪座佛堂里带出来的。他的指尖擦过我手背,凉得像玉。
他低头看折子,看了很久。
“说话。”李世民催。
“儿臣以为……”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幽州军粮之事,难在转运。去年北地大寒,粮道受阻。若只增粮草,不修道路,恐怕明年还是运不上去。”
李世民不置可否,看向我:“你觉得呢?”
我道:“回陛下,晋王殿下说得在理。幽州粮草,十之二三耗在路上。若要解此困,得先修路。”
李世民“嗯”了一声,对李治道:“你听听。一个宫女都比朝中某些人看得明白。”
李治低头:“是。”
他耳根有些红。
我退到一旁,继续磨墨。可我心里清楚,方才这几句对话,我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点东西。不是情意,是记忆。他会记住这一天,记住在父皇面前,有一个宫女替他说了话。
四
那之后,李治入宫的次数变多了。
每次来,他待的时间都不长,给李世民请安后,便去太后宫中坐坐。可我总能遇见他。
不是我制造偶遇,而是他总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看。
有一回,我在紫宸殿外的小径上等他经过。他看见我,步子明显慢了半拍,然后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武姑娘。”他叫了一声。
我屈膝行礼:“殿下。”
“那天,多谢你。”
“殿下谢错了。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他看着我,似有话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道:“你在御前,当心些。最近父皇心情不好。”
我一愣。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不是皇子对宫女,而是……一个担心的口气。
我低下头:“谢殿下关心。”
他“嗯”了一声,匆匆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世,我和他的开始,也是这样的。几分暖意,几分试探,几分不能与人说的默契。
可这一世,我不能让自己陷进去。
他是我的台阶。我可以用他,但不能靠他。
靠山会倒,台阶不会。
五
李世民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我站在御前,亲眼看着这个曾经杀伐决断的帝王,渐渐变得枯瘦、易怒、多疑。他有时会半夜惊醒,喊太子的名字,又喊魏王的名字。醒来后,独自坐在灯下,一遍遍翻看旧日的起居注。
有一夜,他忽然问我:“你觉得晋王怎么样?”
我心头一紧。
“晋王殿下仁厚。”我道。
“仁厚,在这宫里活不长。”他闭着眼,像在说梦话,“但他有仁厚的好处。仁厚的人,不杀兄弟。”
我不敢接话。
他又道:“朕这一生,杀了不少人。该杀的,不该杀的,都杀了。可朕不悔。若不杀,坐在这龙椅上的,就不是朕了。”
我静静站着,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铜像。
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我:“你呢?你有没有杀过人?”
“没有。”我道。
“若有一天,你得杀人,你会杀吗?”
我想了想,答:“若到了非杀不可的时候,会。”
他笑了。
“朕没看错你。”
六
这年冬天,李世民终于下令,让我正式的“才人”身份入册。
不是因为他宠幸我,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可信的人在御前伺候。才人的位分,是为了让我能名正言顺地待在紫宸殿。
消息传开时,后宫里的人又惊又妒。
可我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因为我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位分,而是位置。
我现在的位置,离天子最近,离权力最近。我要做的,是在他最后这段日子里,把该拿的东西都拿到。
包括李治。
七
铜镜已经被我带进了文书阁,又带进了我如今的住所。我还是会看它,只是不再夜里看。
我怕看多了,会心软。
因为镜子里,有另一个我。那个我曾经在上一世的尽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看着满朝文武山呼万岁,却觉得连一个能信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你身边有几个了?”冷眼者偶尔问我。
“许敬宗。”我道,“还有韦尚宫。”
“不够。”
“我知道。”
“那个晋王呢?”
我沉默了一下:“他还不算。”
“可他会是你最大的棋。”
“棋和身边人,不一样。”
冷眼者看着我,忽然说:“你把他当什么?”
我低头,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缓缓道:
“我把他当台阶。他只要能让我踩稳,就够了。”
可镜子里的人,眼神分明闪了一下。
那一下,短得连我自己都抓不住。
(第五章 完)